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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镇1(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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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由于我的原因,父母的争吵多了起来。这些是在我长大之后才渐渐明白的事情。因为长期分离,他们彼此迥异的生活和性格,连磨合的机会都没有,各自怀着种种内心艰难,给彼此带来痛苦——尽管他们是我见过的世上最为善良和勤劳的人。

人总是难免因为孤独和软弱而希望对方多体贴和抚慰自己,但是忽略了彼此共有的性格缺陷,且忘记了给予的前提。加之我又是一个受家庭负面影响深重的孩子,一条不够有力的纽带,所以后来,本来很难得的探亲假变成了家里最吵闹的时候。

我记得过错仍然是我的。那次父亲好不容易得到探亲假的机会回来。晚上我洗澡,父亲坚持要进来给我冲热水,擦背。虽然我明白那是父亲在尝试融解我们之间的生分,但是我们确实相隔天涯多年,他的形式笨拙的关爱,令原本就与他生分的我,更加无法接受。他想要进来,我不让,最后他略带愠怒地推门进来,我忽然感到非常羞耻,冲动地挥舞着毛巾,蛮横地赶他出去。

父亲脸上有不可置信的失望。因为我甚至失手用毛巾抽到了他的脸。

那天晚上我沉睡之中突然醒来。听见隔壁在吵架。父亲责怪母亲没有教育好我,母亲则委屈而愤怒地指责他不体谅一个女人含辛茹苦养孩子何等艰难。

我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蜷起身体钻进被窝。努力不让自己再听见什么。我知道自己犯了大错。眼泪流下来,枕头湿了,被子也湿了。后来不知不觉睡过去,梦中依稀可见清朗的夏季夜空,绵亘的星河璀璨。我甚至听得到母亲教我唱的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这曲悲歌伴我度过凛冽的年纪,像一个熟稔的背影,在离途上顾盼不舍。

第二天醒来,见母亲已经坐在我的床边。眼睛红肿。

爸爸呢。

爸爸走了。他生气了。

妈妈,我错了。

没有,不关你的事。这是大人的事情。不怪你。你只要听话,妈妈活着就有盼。懂不懂,啊?……什么时候你才能长大……

然后我不敢再说话。母亲泣不成声。

第二天,父亲中午突然回来。进门之后开始沉默地收拾东西。他简直忽略我的存在。收拾了三个黑色的大提箱,然后直起身子,定定地看着我。

以后听你妈的话。跟她好好过。懂事点,别跟你妈找麻烦。

然后他抚摸我的头。目光无限深情与严肃。似要落泪,亦有所冀待——我最终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哭喊着那句“爸爸你不要走……”

我甚至咬牙不准自己哭。

我的这个家庭,每个人都是善良至诚的。却有着固执与强硬的性格,从来不善表达。困于爱彼此,却让彼此感受不到爱的怪圈。由于表达的障碍,一直缺少温情。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后悔,如果当初我说爸爸你不要走,我求求你了,结局或许不是如此。但是这又有什么不同呢。

父亲真的走了。在我成年之前,这竟然就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母亲从法院回来,餐桌上,昏黄的灯光映着她极其惨然的面容。亦是从那天起,我察觉到了母亲的迅疾衰老。她说,今后就和你妈妈过。要乖。

我的喉咙哽得厉害,勉强发出含混的声音算是回答。然后把头埋进饭碗里,眼泪一下子就被热气蒸干了。

这一年,我七岁。

在应该被宠溺的年纪,我就开始懂得并做到自立自知。被所有师长称赞为善解人意、成熟懂事的好孩子。我总是很厌恶听这些话。因为成为这样的孩子,并非我愿意。

有些事情,是凹凸有致的碑铭。关于爱或者恨。如同暮春时节漫山遍野的山花烂漫,在无人的寂静中生长,蔓延,凋谢。在我懂事之后,分明地察觉到了这些印记在我生命中产生的支配性力量。我已经在性格中暴露出明显的父辈的特征。血脉为缘。岁月为鉴。

这年。我十七岁。

三诊的成绩给我母亲很大的刺激。她不再对我抱有太大期望。拿成绩那天晚上,我们就这样僵持,母亲一直发火。直到十二点。后来我躺在**思考我的出路:如果质疑当下,那该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三点的时候我头脑清醒至极,起来想喝杯水。发现母亲坐在客厅。我轻轻扭亮立式台灯,在她身边坐下。

已经很多年,我们不曾面对面进行一次冷静而认真的谈话。

妈。我不想再读下去了。

良久,她说,那你想怎么办?

妈。这些日子我老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以前你每天带我去学院的后山散步。也想爸。我整整十年没有见过他。我想去见他。我觉得我从来就没有让你满意过。不管我觉得自己已经多么努力。你和爸一直都很自负。我也觉得,我和你们一样,刚愎自用。这不算什么优点,可至少我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才华与头脑。即便是现在。

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听着。

我继续说,我觉得你太累,我也累。我不想在这里待下去。十禾的事,你是知道的……我都快成年了。想出去走走。不是什么闯**。我对那些东西没有野心。只是想去旅行。

母亲没有说一个字。我们这样沉默地在黑暗中静静坐着。竟然直到天亮。

最后母亲对我说,以前只希望你不要走弯路。可是你不自己去走,怎么知道什么是弯路。你自己挑的,以后自己承担。我已经懒得再管。好自为之。但你需要清楚生活是这样现实。你可以去旅行。但是以后,你自己维持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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