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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镇1(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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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阳光充沛。每一场大雨过后,空气就无限清朗。夜晚阒静的街道,隐约有着树叶遁走的声音。

就这样我开始漫长的旅行。去北疆。去有父亲的地方。临走的前夜,我又听见楼上抑扬的大提琴。断断续续。于是我起身上楼,轻轻敲门。琴声戛然而止。之后打开门,隔着防暴链条,一个轮椅上的男子,手里还拿着琴弓,疑惑地看着我。

你是谁?什么事?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说,你的琴拉得很好。

……再见。

然后我匆匆跑下楼。

翌日,天尚未亮。我背起沉重的巨大行囊,与母亲道别。

天亮之后阳光非常强烈。挤在人群中,竟微微无力而晕眩。在拥挤简陋的月台上等待,终于上了火车。在轰鸣的铁轨上飞驰。风声过耳。我庆幸地知道,生活与理想十几年的分野终于在今日弥合。

我从车窗外回望。铁轨消失在地平线。与家渐行渐远。心中突然有孤独和恐惧感。我赴往未卜的前途与叵测的命运,像一个渴望重生的囚徒,将年华和记忆弃之彼岸。

沿宝成线至宝鸡,一路上都是大陆腹地单调的景致。深夜睡在窄小的铺位上,感受车轮与铁轨之间规律地震动。车厢有昏暗的脚灯。睡我上铺的那个女子整宿坐在车窗旁的简易座位上,望着窗外。微弱灯光使她看起来格外忧郁,模糊的容颜上覆满爱情的灰烬。

那天是漫长旅途的第一夜。我几乎一夜未眠。狭窄而陌生的车厢里,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坐在窗前的女子纹丝不动,我猜测着,她如何对生活充满原谅和默许。有时候沿着一个陌生人的生命脉络向深处追溯,就清晰地感到每个人灵魂深处的雷同。

想起十禾明媚的面容。怀念如轻风徐徐而来,又如花朵,次第绽放。

清晨车厢里非常安静。那个女子开始收拾行李,似乎要下车。我注视着她有条不紊地清理衣物、食物、水果刀,装进行李箱;收拾完之后,坐在我下面的铺位上。喝一杯水。继续看一本陈旧的书。

我关注她的热情,简直如同经历一场爱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简陋的小站月台,我才回过头来,闭上眼睛。

在宝鸡换车,上兰新线。一路上单调的戈壁。见到了胡杨。苍茫的戈壁绵延至地平线,然后轰然沉入落日的余晖。漫长无尽。时光开始渐渐静止下来。

到达库尔勒的时候是早上,日光充沛。我下车,觉得非常疲倦。在小街上找了一家旅店。脏而且乱,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散发出强烈臭味。我犹豫了很久,不得不走进去,找老板订房间。那个中年妇女看着我说,就你一个人?我说是。说完就后悔,可能不该告诉这样的信息给陌生人。但也许是我多虑了,很快我就发现她的意图仅仅是为了将我安排在一个只有女客人住的房间。

这个旅馆其他的房间都是男女混住,五湖四海,大多是来探亲。我想将背囊放下,转念想想,觉得不安全。于是又背起来,决定找个地方吃饭。

饭馆里的菜非常咸。努力使自己吃饱,以便有力气走路。回到房间,我问老板怎样才能去库尔勒石油大队,老板说很远,最好到城西的远程车站去搭车。

在库尔勒住了一夜。因为疲倦,我竟然睡得很沉。睡眠中却不忘紧紧抱着背囊。早晨吃了点干粮,决定去找车。还未到车站的时候,我看见街边停着一辆东风大卡车。驾驶室的车门上印有拱形的“新疆库尔勒石油大队0537”字样。于是我走过去找那个在车上打盹的司机。

门打开。我看到那个司机有着一张惊人的英俊面孔,典型的维吾尔族男子。面颊的轮廓优美,如同海岸线。古铜的肤色,有黑色的曲发,浓眉深入鬓角。眼神落拓直白。这是一张诱人的面孔。

你会汉语吗,师傅?

什么事?他说。

你是石油大队的司机吗?你的车什么时候回去?我想搭你的车去大队,可以给钱。

他问,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父亲在那里。

你父亲是谁?

就这样我坐上了他的车,他告诉我他和我父亲是故交。我心中高兴了一瞬,然后突然就恐惧起来,这些和拐骗人口的报告文学中一模一样的情节,让我后悔不该这样随便搭人的车。但是我更不知道现在该怎么说又不坐他的车了。于是我想,如果他是恶人,我又有意上当,那么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开出市区,驶上柏油马路。开始时沿街还有杂货摊或者简陋砖房,见得到蓬头垢面的异族妇女抱着小孩无所事事地坐在路边,或者裹着厚帽子的老人在抽旱烟。不久之后便开始进入荒凉的路途,人烟稀少,大路坦**。

已近暮春,西域干旱。焦灼的土地尘土飞扬,气温却很低。干冷而且风大,使人真有风尘仆仆的感觉,进而确信自己在路上的真切体验,疏离了城市中精致安稳的平淡生活。一个月前尚在灯光煞白的教室里做模拟考卷的记忆简直恍若隔世。生命进入一种本质状态,并将以不断告别和相遇的方式继续下去。

我遥望着黑色的柏油马路延至大地尽头。胸中似乎有烈风掠过一般激切。我想起一部叫《振**器》的日本电影。其中有个抑郁的女作家登上了一个陌生男子的卡车。但就此过早死去。我想,要后悔也迟了,不如先享受这一路吧。

旁边这个不停抽烟的维吾尔男子,我几乎爱上了他的面孔。对他那张面孔之下的故事充满了天真的好奇。我陡然发现自己原来依然停留在可以幻想的年龄。真好。

什么时候可以到?

太阳落山之前吧。

我们已经坐了多久的车?

大概才四个小时。

不久他将车停在马路边上,说吃点东西再上路。我立刻紧张起来。看见他跳下车,从遮着绿帆布的车斗里找出一个箱子。打开来,里面是军用水壶和新疆最常见的馕饼。他分给我两个饼和一壶水。我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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