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镇1(第3页)
那晚班主任特意送我回家,怕太晚不安全。她在车上轻轻抚摸我的头,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只是……太犟了。”
我心中其实充满感激,可是不知怎么表达,只能窘迫地将头转过去,看车窗外的夜色一闪而逝。
回到家的时候,我推开虚掩的门,母亲坐在黑暗的客厅中,坐成一帧静默的剪影。良久之后,我说,妈,我回来了。
母亲扭亮灯,我看清她松散的发髻。她说,厨房里有热牛奶,喝了快去洗澡。该睡了。
我说,好。
然后转身进厨房。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十禾醒来的那天,我去医院看她。几天未进食,脸上苍白没有血色。她说,脚一沾地就头昏,完全站不稳。趁着她父母出去了,我在床边坐下来。突然找不到话说。几日不见,仿佛隔了很多年一样。我们看着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天色,彼此之间静得听得到呼吸。
我尚且还知道你是谁。也知道我们过去必定非常亲密,有过许多事情。因为看到你我觉得熟悉。可是我们过去具体有些什么事,我已经不怎么想得起来。真的。那天早上我昏迷之中感到人们拉我,使劲推搡,最后被拖下床,我知道我的头撞在床头柜的棱角上,却不疼痛。这些是母亲告诉我我才想起来的。
毫无知觉地沉睡。我感觉到我的灵魂浮在身体上面,贴着天花板,几乎能够俯视一屋子的人,推打我的身体,非常用力。他们还在骂。但我什么也听不到,感觉不到。真是濒死的体验。
我的痛苦消失了。而痛苦的不存在,竟然让我如此地不适应。本来以为抹去记忆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而现在觉得,它比背负记忆还要令人手足无措。
那天整个病房里十禾一个人在说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户外面。我就这么一直听她说。她似乎是想把她还记得的话都要说完似的……
其实我想,她大概已经不太记得所有的“我们”了。她不会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们一起看过的长长的落日,不记得荒草地里我们奔跑过后的急促呼吸,不记得那一场停电之前的大雨。
我有种我失去她了的感觉。
康复之后,她没能如我希望的那样回到学校,反而退了学。
我伤心得好像在硝烟弥漫震耳欲聋的战壕里,刚刚痛失一位战友。她真的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要我好好地过下去。好好的。
她的母亲来学校收拾东西。我帮她把十禾的书一本一本摞好。伯母对我说谢谢。我看着她吃力地提着一大袋书,忍不住上前说,伯母,需要我帮你吗?她看着我,说:“谢谢。不用。你快回去上课。”
过了一会儿,伯母又犹豫地说:“十禾的……日记……在你那里吧?替我们保存好。十禾对我们说过,只有你才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她是真的很喜欢你。我替她谢你了。”
连书本都清空了之后,旁边就真的只剩下空****的座位了。
“要好好的。好好地过下去。”
到了三诊。有时候做题做累了,困倦之中一抬头,看到钴蓝色的天幕沉沉落下。目光很久都收不回来。我知道,再没有另外一个人陪我一起看落日了。
在故去的黄昏里,母亲拉着我的手在长满苜蓿和青萸的小径上散步。夏日清朗的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辛辣饱和的香气。夜色极处出现清浅的银河。星辰以溪涧在流泻中突然静止的写意姿态凝固。缥缈似一切孩童梦境中的忘乡。
那是十年以前空气污染并不严重且我的视力没有被书本腐蚀的时候。能够清晰辨认出天狼星的时候。现在的我,戴着啤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用力抄写黑板上满满的复习提纲,真希望自己盲掉。我常常想,为什么必须得这样呢?我,你,我们所有的人,在最美好的青春时光里,困于明知以后不会再碰的书本、习题与考试,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顺从于指挥棒的奴役——无人质疑的事,是最可怕的事。
当然……像我这样把时间和心思花在质疑这一切和抵触这一切上面,总没有什么好的结果;而不好的结果,更加令我质疑和抵触这一切。这样的恶性循环,总是能在开完家长会的时候酝酿到极致。
那天,母亲回家来已经是一张如被冰霜的脸。家里气氛一下子变得不寒而栗。她看着我,然后抖着手把那张成绩单扔到我的脸上。
“我对你,真的仁至义尽了。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吗?你就这样伤害我吗?”然后她一脚踹在我的胫骨上。一阵剧痛。良久的对峙之后,母亲见我又犟着不说话,一个耳光抽过来,一阵耳鸣。我最终还是说:“行了,妈妈,你别打了……你别打了……我是你女儿……你别打了……”
记忆中自父亲离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母亲情绪很坏。那时我不过七岁,放学很早,回家之后见到她烦躁的表情,就小心翼翼地去淘米、洗菜。不敢出一点纰漏。不敢看电视。不敢听音乐,哪怕是古典钢琴。不敢说话。任何一点噪音都会令她烦躁,呵斥我关掉。
安静。只需要安静。这是我孩提时代非常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在我长大之后,依然对嘈杂与人多的环境充满恐惧和警惕。
那时家附近是长庚宫的遗址。某日黄昏,松柏苍郁的碑林。她突然对我说:“如果以后妈妈又莫名其妙骂你,打你,你就对妈妈说,妈妈我是你女儿。一定要记着提醒妈妈,记住了吗?妈妈情绪不好……有些事情真的对不住你……你要原谅……”
母亲说着说着开始流泪。隐忍地,言不由衷地抽泣。我惊慌失措。那年我仅仅七岁。后来我才知道,成人世界的游戏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太多事她独自背负多年,无人分担。人事音书,亦不过是冷漠。
我不知道孩子与成人的交界处,有多少东西握在自己手中。
父亲在我两岁的时候去了北疆的油田。那个遥远的地方叫做库尔勒。母亲每个月总会花某个下午的时间握着我的小手写信给父亲。新疆库尔勒。这是三岁的时候就熟稔的字。幼儿园的阿姨惊叹一个幼童能写出这么复杂的字。
小学拿到第一个一百分的时候,收到父亲送我的一整套精美的俄国进口制图仪器。包括千分位精确度的游标卡尺和好几种专业圆规、矩规。镀银的仪器镶在带有凹形槽的天鹅绒盒子里。有着厚实非凡的意味。母亲笑父亲完全不讲实际,把这样的礼物送给一年级的孩子。而十多年后,这份郑重其事的礼物,突然让我在高中立体几何的课堂里,感到了一个父亲的朴拙的爱。
每个月母亲会带我去邮局打长途。在那个时代,通讯的落后不曾阻挠人们渴望亲近的愿望,与今日拿着手机却不敢接电话的城市病形成鲜明对比。那个讲东北话的接线员已经能够听辨得出我的声音,总是热情地跑很远去叫我的父亲。听筒里,父亲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带着颤抖的杂音,我总是乖巧地大声喊,爸爸,好好注意身体。我和妈妈都想念你!
父亲后来对我说过,每次听到我的声音,他总是潸然泪下。
生命中有爱,是我们坚持走下去的全部意义所在。路途中一瞬间的爱,竟然赚取了我们去活一生,对那一瞬间的甜蜜之后庞大而又隐循的苦难甘之如饴。
然而由于长期的距离和隔膜,我已经完全不习惯任何一个除了母亲以外的人以任何形式走进我的生活。每次父亲回来,都对我感到失望,因为现实中的我并不像电话里面那样温顺乖巧。我总是躲在母亲后面,不与他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