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第2页)
又是一阵沉默。我感到对方在电话那头儿变得惊慌失措。又是一排长长的栏架。
“死后多久可以打扫呢?一周?”
电话里传来了“呵呵呵”低沉的笑声,我开始怀疑对方的真正意图,这个男人的问答有些可疑。他省略掉必须回答的具体情况,只是盲目地寻求我的答案。我又问了他别的问题,他回答问题的语气果然还是很窘迫,我的疑虑也变得坚定起来。他现在是在对我进行测试吗?就像是连锁店本部的人会伪装成客人,到加盟店去评估该店的负责人一样?从听到他说“算是吧”的回答时,我就应该开始怀疑了吗?
我也并非完全没有料到。为了了解新生企业的顾客接待方式和估价方式,会有人故意佯装成顾客打电话咨询。如果费用的制定出现错误,即便是尽力做好工作,也有可能导致损失,正确的估价也是相当困难的。所以有人干脆将报价作为一种课程,同样地,也会有通过理论和实践来指导清洁服务的培训。
人工费的比重较高,相对比较简单的普通清理业更加难以估价,特殊行业的确不容易。有些企业会很直接地说明自己所处的情况,并向我询问如何处理比较好。也会有人给素不相识的我打电话,为自己寻找业务的同时,诉说着自己的苦衷。这个人是属于哪一种呢?
“什么时候开始清理比较合适呢?”
我又抛出了一个问题。不管我内心对他有多怀疑,但绝对不能表露出来。考虑到万一不是我想的那种情况,所以不能随便揣测对方的真正意图。不对对方所说的内容进行深度解读,也是尊重顾客的方式。
“与其说什么时候……好的,我清楚了,我会再和你联系。”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对方就先挂断了电话。虽然他说“我清楚了”,但最终还是没有得到“清理死者的家需要多少钱”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少有人在咨询的时候,在没有得到清晰回答的情况下结束通话。我预感到他应该会再次打来电话。
与天气预报不同,从那天起持续两周,都是阴雨连绵。一天中下了好几次毛毛雨,太阳短暂地露面之后,不知不觉又有乌云遮住了天空。每天早晚我都观看的天气预报,终于还是失算了。由于天气原因,咨询的电话也变少了。虽说电话多的时候会很辛苦,但是没有电话,也会让人很担心。今天白天一整天都没有电话,终于到了晚上,我在健身中心做完运动去更衣室的时候,电话来了。
“喂,这里是麻浦警察局。”
“你好,有什么事情吗?”
接到警察的电话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因为我在警察局做过受害者的支援工作,偶尔会被委托去清理发生杀人事件后血迹斑斑的现场。
“你认识金相镇吗?”
“这个嘛,好像不认识呢?”
“你曾经用这个电话号码跟金相镇通过电话,请告诉我你的姓名。”
这是意料之外的情况。警察打电话来,并不是因为需要我做清理工作。我立刻向警察提供了姓名、地址和居民身份证号,然后挂断了电话。我在手机通话记录里查到了警察告知我的电话号码。正是两周前的早晨,那个聊了十几分钟、令人生疑的电话。我再次确认了通话的日期和时间,回拨了刚刚警察的电话。
“他是曾经和我通过电话。六月十二日早上不到七点,我们大概通话了十分钟。”
“还记得通话内容吗?你刚刚说不认识他吧?”
“是的。听他说家里死了人,所以来咨询清理房间的价格。
我是从事特殊清理工作的。”“什么?是特殊清理公司吗?他问过清理的价格吗?”“是的,很少有人会在那么早的时间打电话来咨询,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出什么问题了吗?”“今天发现了金相镇的尸体。我们查看了他的通话记录,在确定他死亡之前和他最后通过话的人。他像是自杀的,但是我们没有在现场发现遗书。除了那次通话之外,你们还有其他来往吗?是认识的人还是……”
“那天我们是第一次通话。他说有人死了,但又不想说明现场情况,当时我就觉得有点儿奇怪。你可以通过移动通信公司查询当天我的通话记录。”
警察说会再联系我,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我虽然满头大汗,但没有像平时一样,在健身房的公共浴室洗澡。我换完衣服后直接回了家,在沙发上呆呆地坐了半天,什么想法也没有。身上的汗水冷却之后,身体有些冷得发抖,这时我才脱下衣服,进入卫生间洗澡。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我虽然旋转开关,把水温调到最大,可是水的温度依然没能传递到我的身体深处,我反而觉得胸口越来越冷了。
我静静地闭着眼睛,淋了一会儿热水后,突然想起了那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当被问到是否在家中过世时,他回答说就算是吧,之后笑着反问,死后一周可以吗,这些记忆一一浮现出来。他之所以犹豫不决,用让人捉摸不透的态度,暧昧地回答我的问题,理由实在太明显了——因为直到那时为止,还没有人死亡。
这个男人在决定自杀后,还在担心如何收拾残局,还要打电话了解自己死后需要花的费用。在这世上,到底是多么冷酷又无情的缘由,把一个人推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不仅如此,原本活着的人要背负的,却也由他自己在死去之前一起承担?
比起和我这种经历过各种事情之后,变得麻木不仁的人交谈,和更加温暖的人对话不是会更好吗——如果说那是他生前最后的通话。我提出的每个问题,都是为了准确得知清理死者房间的价格,这些提问对于当时还活着的他,是不是变成了刺痛胸口的利剑,是不是每一个词语,都成了让他切身感受自己死亡的刻骨铭心的暗示呢?我感到抱歉、羞愧和无地自容。
我赤身**地站在浴室,想要哭,却没有眼泪,只能用热水来洗刷我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