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第1页)
疑心
我一大早出门,看到隔壁门前放着一个大信封和一个纸箱。我没有仔细看,看起来像是附近商业区连锁快餐店送来的汉堡和可乐套餐。虽然没有正式和邻居打过招呼,但一起住了好几年,无意中对邻居也慢慢有所了解了。首先,她的身材很高,让人忍不住怀疑,她年轻时是不是篮球选手。她还养着两条一直狂吠不止的狗。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儿,貌似是她的女儿,会时不时地进出家门。可以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她的女儿也长得很高。她们在家待着的时候,偶尔能听到吵架的声音。我对邻居另外一个印象很深的点,是在她们家门口,几乎每天都有堆积起来的快递箱子。可是她们总是午夜之后才回家,白天家里只剩下狗,并没有可以收快递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到隔壁的门前,又是外卖送来的汉堡和可乐套餐。但不知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一个快递箱子,只有装着汉堡的褐色袋子和装可乐的纸盒。
“每天都吃汉堡……看来是比较忙吧。怎么今天没有快递呢?”
我结束工作后,下午回家比较晚。等我回家时,隔壁的门前依然放着外卖送来的汉堡套餐。它们被摆在和之前相同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从昨天就是这样子,没有被动过。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音乐,突然意识到,最近几天都没有听到隔壁的狗叫声。我回想了一下,上周末午夜时分,似乎听到两个女子高声争吵的声音。从那之后,我就再没听到邻居家有什么动静了。想到这些,我突然感到有些不安。
那个女人是前年夏天搬到我隔壁的。那个夏天,除了远海的几个岛屿外,整个朝鲜半岛都烈日炎炎,在建筑物走廊尽头的每一面墙上,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的空调外机,用“呜呜呜”的低音唱个不停。之前的邻居离开之后的第二天,就有人开始装修了,整整一周时间,从日出到日落,邻居家接连不断地发出“哐哐哐哐”“嗒嗒嗒嗒”的声音。稀释剂和油漆的味道越过墙壁,渗透到了我的房间。
因为我的工作本身就伴随着噪声,也许是因为平时在职业上积累的负罪感,让我在不知不觉间,对于群居生活有着更大的容忍度。无论是男女混合练习巴西柔术,还是夜间射击训练,只要墙壁和天花板没有塌下来和躺在**的我打招呼,我就报以平常心,不会责备邻居。这样我也会对自己感到很欣慰。
“对呀,如果不发出任何声音,工程根本就无法进行呀。”
我甚至想要帮助邻居家正拿着锤子装修房间的陌生人,去抚慰他的委屈。我想知道自己的善良和宽容能达到什么程度,就在这时,隔壁施工的噪声骤然停了下来,一阵寂静突然袭来。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一周之后,某天晚上,邻居家开始有了狗叫声。新邻居算是入住了。
众所周知,狗如果患有依恋障碍,会在主人外出时叫个不停,一直到主人回家为止。邻居每天会在上午十一点十五分出门,晚上十二点零五分回家,准时无误,始终如一。就像是在沉醉于虔敬主义的父母严格要求下长大的康德一样【1】,邻居的狗也会在主人不在的时候有规律地吠叫。
有一天傍晚时分,我早早地睡下了。睡得正香的时候,突然听到狗叫声,瞬间就清醒了。因为我第二天要出差,凌晨就要出门,又要长途驾驶,所以还想多睡哪怕三十分钟。我似醒非醒地站起来,觉得现在养狗的人可能不是邻居,而是我自己。我躺在**打起精神,抬起手腕看时间,刚好是晚上十二点零五分,正是邻居回家的时间。我气愤地贴着隔壁的墙,好不容易忍住了喊出“伊曼努尔·康德”前面两个音节的欲望。【2】就这样几个月过去了,到了秋天,隔壁家的狗也变得安静斯文起来,看来它们也需要时间来适应新的环境。它们依旧不分时候地乱叫,只是停止了无休止的狂叫,只会在主人走出家门和回到家的时候,才狂吠不止,像是在委屈地说:“我会等待着你,并守护着这个家。”
本来以为我的宽容已经停止了进化,看来现在又重新开始进化了,我对此变得骄傲起来。这样看来,不知道是我让狗成长了,还是狗让我成长了。不知道是邻居让狗成长了,还是让我成长了。时间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狗叫声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是一种困扰,生活还是照常过下去。
我的耳膜一整天都回**着狗叫声,我的善良和宽容也停止了进化,我开始变得无法忍受,过了一会儿之后,又努力尝试去包容这一切。雪上加霜的是,隔壁家的狗一叫,远处就会有其他狗连连回应。我夹在中间,听着它们这样你来我往,也不知道是在求爱,还是在挑衅惹事。
“这群狗不停地叫唤,我作为民主社会中的一员,就这么放过它们合适吗?还是给管理事务所打个电话试试呢?”
短短几天,我的神经就已经急剧衰弱了。
“对嘛,它们能达到这种程度,对我来说也是非常幸运的事了。如果完全放弃野性,不发出任何声音,那么狗也太可怜了。”
好几天都没人去拿的汉堡。我终究没能打消自己的疑虑,决定打开门,亲自确认一下情况。
我先看了看袋子里贴着的小字条,从连锁快餐店的订单和带有发行日期的发票来看,这已经是三天之前的外卖了。很明显,外卖送上门以后,就没有人再碰过它。包装袋里面的汉堡已经完全冷却,变得软塌塌的,这激起了我访问死者家时的记忆。这是我第一次进死者家时,经常会目睹到的情形。这些记忆汇集成一个强烈而短促的警告,提醒着我连续几天无人理会的汉堡十分蹊跷。
“莫非是我的邻居自杀了吗?”
由于对人生过于悲观,最终杀死孩子和妻子后,选择自杀,这样的新闻在生活中并不陌生,这是在不能放弃家族主义的韩国经常发生的悲剧。我想象着侧躺在一旁,无法动弹的狗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又想到主人独自死去,狗在旁边转来转去,房间里留下无数血迹的场景。我脑子里冒出不知是何时看到的黑红色血脚印,它深深地扎根在我的记忆里,也许一辈子都忘不了。不知不觉间,我对邻居的担心像不温不火、色彩阴冷的水墨画一样,在脑海中逐渐蔓延开来。
当我关上门走进家门时,家人察觉出我的脸色不对,我向他们坦率地说出了对邻居的担心。
“应该是带着狗狗们去旅行了吧,最近不是流行那种带游泳池的宠物旅馆嘛。”
因为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所以我决定再观察几天。如果发现更明显的征兆,我就立即通知管理事务所,并向警方报案。或许,为了表明事情的严重性,强调自己推理的说服力,说不定我应该给每次见面打招呼时都会开玩笑的保安大叔递上名片,表明我的职业身份了。
从这以后,我白天每次进出门,都会留意邻居家是否有什么气味。作为守护者【3】,我坚定地认为只要人死了,尸体就会散发出腐败的气味,而我会首先发现这一点。但是,邻居的玄关门前仍然没有任何气味。我所谓的线索,只有那个安安静静、慢慢蜷缩起来的汉堡。这一方面让人觉得安心,同时又让人不安。
夜幕又准时降临了,虽然只是刚过午夜,周围就已经变得静悄悄的了,我突然开始讨厌那个抱怨邻居家狗叫声的自己。我就这样往返于各种担忧和杂念之间,呆呆地躺着。我习惯性地翻开一本书,像往常一样,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
我在悬崖边上苦苦支撑了半天,终于连双手的力量也不够用了,一松开手,身体就滑向了深不见底的漆黑山谷……虽然不疼,但我听到一阵从墙壁传来的噪声,我正在想怎么才能堵住双耳,在这刹那间,我从梦中醒了过来。醒来后我发现,噪声并不是在梦里听到的,而是从现实世界的隔壁传来的。窗边还是一片黎明的昏暗,隔壁“哐哐哐”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隔壁的狗,隔壁的女人还活着呢,她没有死啊!”我顿时受了惊,赶紧从**爬了起来。抬起手腕看表,凌晨五点半。虽然我意外从睡梦中惊醒,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充满了喜悦。这突如其来的兴奋和激动,让我由衷地感到高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叹息,还是在笑,发出来“呵呵呵”的声音。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一直在死去的人家里进进出出,现在连看到活得好好的人,都会起疑心。或许隔壁女人几年后,还会带着宠物去旅行,我却把她想象成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甚至开始担心狗的安危而独自揪心……回过头来看,这真是非常荒唐的幻想。是因为在收拾死人的房间时,产生的不安和心理创伤,所以才诱发了这想象中的突发事件吗?
牛怕热,哪怕看到月亮升起来,也会气喘吁吁的。现在的我就是这个样子。草绳不会变成蛇,更不会咬人。
思虑深沉的人啊,如果你有一天突然开始无端地犯愁,那么就让当天的风呼呼地吹散这份忧思吧。如果内心依然觉得不安、依然担心,就用抹布将其轻轻拂去吧。如果你是一个聪明的清理工,就知道要用自己擅长的清理方式,找出那些被恐惧和怀疑遮蔽了的幸福。
天就要亮了,我想要拿起话筒,连接上每家每户的公用音箱,来进行室内广播。
“1205号住户,您和狗狗们一起活着回来,我们表示真心的欢迎。”
【1】当时“虔敬主义”作为路德教派的改革运动,在德国中下阶层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康德(即伊曼努尔·康德,1724—1804)的父母是质朴虔诚的虔敬派教徒。——译者注
【2】韩语中“伊曼”两个字的谐音意思是“你这家伙”。——译者注
【3】守护者:这里指孤独死的最初发现者。他们会找出有自杀和孤独死可能性的人,帮助这些人到专门的机构接受心理访谈和治疗。——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