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共产党郭葆铭2(第3页)
今年的元宵节似乎和往年有了很大的不同,何凤梅漫步在空旷的马路上,耳边传来一阵阵炮仗声,这一切给她带来的更多的是对人生的感叹。想来,滞留在中国己经将近十年,而这十年里所经历过的点点滴滴若同海边摔碎的浪,一丝一缕地被重新勾起。
风云变幻,物是人非,备受风霜侵蚀的栈桥让无数后人凭吊着那一段壮阔的历史。目光游戈于大海的远方,顿感天地间的浩大,海风轻抚,海味泛腥,粼粼波光闪烁着层层银晕。海浪轻拍着岸边的礁石,像是一位老人和一群孩童在亲密地对话,不知是诉说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还是艰辛求生的历程。栈桥一如往昔阅尽风霜的泰然庄衿,时时有海鸥飞过,仿佛刻意用它干净无瑕的白羽,指引你看这四周耀眼的蔚蓝。
何凤梅带着伊克曼漫步在海边松软的沙滩上,海风不时地吹起她披散着的长发。在路灯暧昧的黄色中,一条细长的身影,踩着脚下的涛声,幽幽如《唐璜》中那首夜曲,在小提琴的凄婉导引下,低音贝斯奏出了一番煽情的缠绵,宛如少女伏在窗前,对着月亮弹拨曼陀林,低声吟唱隐在内心深处的情愫,讲述一段令人心碎的故事,就像这个倒影在波光粼粼中的圆月,一次一次揉起,又一次一次地摔碎。
她忽然涌上一种想要喝酒的冲动,在已经久远了的记忆中,依稀记得在这条路的路口有一个酒吧,她曾经在极度无聊的时候,由占克力陪同去过几次。那时这里还叫做俄恩霍德路,她印象很深地记得那位古板的大胡子老板是波鸿人,那是在西部鲁尔河与埃姆舍尔河之间丘陵上的一个城市,也是她那位战死在中国沙场的前夫帕拉乌少尉的故乡。
那个酒吧竟然还在,仿佛和这个城市一样,游走在静谧与热闹、粗犷与细腻、杂乱与雅致、跃动与慵懒、清醒与梦幻之间,而门外那盏具有古典德意志风格的灯,似乎是在默默地讲述着己经远去了八年多的那段往事,让久居在郑家里院的何凤梅感到了一种亲切。
她推开门走进去,内部的装饰没有多大的改变,只是比以前显得陈旧了许多,迎面扑来的依然是那种熟悉的醇浓酒香,吧台上的留声机里播放着的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一下子就把她带到了遥远的莱茵河畔,巴洛克的情调,洛可可的妩媚,十八世纪法兰西的风情以及日耳曼的严谨融为一体,结合田园风光的徐徐浪漫和古典情怀的丝丝柔情,像莱茵河的水一样,在她心里奔腾流过。
酒吧里冷冷清清,恍若一个被人遗忘多时的角落,除了一个站在吧台内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外,再也没有一个顾客。她把伊克曼拴在一条桌子腿上,自己走到吧台前,很自然地用德语对吧台上的女人问候了一句:“GutenAben。!”(德语,晚上好!)谁知,这一声简单的问候刚一脱口,她的眼泪却夺眶而出。
或许,人在这个时候会不自觉地加重欲哭无泪、欲罢不能的感受,尤其是别人把自己当成醉鬼看待的时候,那种自卑的火焰会把自己彻底融掉。
之所以如此,就不应该抱怨别人,社会就是这样,一切都有因果。当年在自己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是郑矢民的救助,方逃过了这一劫,自己在最最需要感情慰藉的时候,还是郑矢民的怀抱,然而,当这一切都过去后,却发现原本的那个郑矢民和现实中郑矢民的竟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这种落差真是让人难受,可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作为女人,多数时候她还是挺信命的,以前从来不信,现在却信了,而且是很虔诚地相信。毕竟人都是脆弱的,只有当人在最脆弱时候,才能理解生死一线的概念,才会读懂死的可怕。悲观也好,沉迷也罢。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孤独无助的时候,没有人帮助,体会不到一丝温暖。好想在街上放肆呐喊,宣泄一番。可是她却觉得自己己经没有半点力气,不得不承认外面真的好冷,全身一直在颤抖个不停。
在这个晚上,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杯杜松子酒,酒精终于使她的情绪走出伤感阴郁的低谷,逐渐地进入了一种亢奋。她似乎又回到了德国,仿佛站在学校门前的广场上,脸上带着愜意的微笑看着广场上成群的鸽子飞起落下,自由自在地啄食游人手里的食物。当她情不自禁地用德语喊了一声“Taube”时,惺忪中却看到吧台里的那个日本女人正在用一种奇特的目光注视着她。她这时才猛然想起自己仍然站在遥远的中国,一种流离失所的孤独让她想大哭一场,然而,眼睛里却只有一片干枯的荒凉。
恍惚中,郭葆铭忽然出现在她的幻觉中,这是一个很阳光的男人,挺拔的鼻梁如刀削斧凿般有棱有角,两只深邃的眼睛透出一团燃烧着的烈火,尤其是微笑的时候闪现出的自信光泽,让她为之痴迷,那形象宛若矗立在罗马的那尊米开朗琪罗的著名雕塑,带着青春的健康朝气,带着男人的性感体魄,走到了她的面前。她伸出手想过去拥抱他,却一把搂空了,自己险些摔倒在地。她痛苦地低下头,想起了哪本小说里的一段话:冬天里你给了我一个夏天的梦,却把我在春天里喊醒,因为过于突然,我一下子无法适应,反而觉得比冬天还冷,但这不怪你,只能怪自己把梦当成了现实……
直到那个日本女人微笑着告诉她要打烊了的时候,她才不得不从吧椅上站起来,浓浓地吐出一口酒气,牵着伊克曼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酒吧。刚走出酒吧的大门,她感觉出外面天气的寒冷,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胃里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刚刚喝下去的酒被冰冷的西北风一吹,“嗡”地一下就涌了上来,以极快的速度喷射出去,快得让她猝不及防。这个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喝醉了,真真切切地醉了,飘浮在眼前的都是一些虚幻的影像,伴着团团金星模模糊糊地在眼前环绕。她感觉头晕得厉害,整个天地都在跟着自己旋转,全身没有丝毫力气,冰冷的风如同根根钢针一样直插她的骨缝,冻得她全身缩成一团。这时候的她虽然意识还算清楚,可两只脚如同瘫软了一般根本就不听使唤,无论如何也无法让自己走一条直线,只能扶着路边的树趔趔趄趄地呈“之”字状,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被伊克曼拖着往回走。
闫洪昌那难忘的旧情
黑夜,对于闫洪昌这种浑蛋来说,毋庸是魔鬼的天堂。
因为还在正月里,黄了的铺子一时半会儿还招不到租主,而他又不愿租赁给郑矢民,只能闲置在那里任其破败。白天无所事事,就在破土炕上一觉睡到太阳老高,倒是省下了一顿饭钱,睡醒了就在街面上乱转悠,碰上个嫌熟人就主动走过去一顿猛唠,也不管人家有事没事,拍着胸脯大吹特吹自己当年如何杀小日本的那些“风采事迹”,最终的目的就是问人家要几个大子儿,将就着中午能喝上一碗“甜沫”,使空唠唠的肚子里有口食垫吧着。他就是用这种手段博得了好多人的同情,其中包括滕彪子。
滕彪子一听这话就急了,哦,自己又是酒又是肉地陪了整整一个下午,敢情这一句话就把自己给打发了?于是,也不管闫洪昌收不收自己,“扑通”双膝就跪在了地上,“咣当咣当”磕了三个响头,说:“请……请师……师傅无论如何也要收下……啊就我,师傅要……要……要是铁定不收……啊就我为徒的话,徒……徒……徒弟……啊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闫洪昌见他这副彪彪呼呼的样子心里就觉得好笑,两眼一转,就有了主意,于是伸出手把滕彪子拉起来,虚情假意地叹了口气道:“唉!真没见过你这么实诚的人,这个世道哪里还有你这么实诚的人啊!我要是不收你做徒弟,怕也太没人情味了。你要做我的徒弟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有三个条件,你要是能接受的话就跟着我,否则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俩只当从来没见过。”
滕彪子一听闫洪昌这话,慌得赶忙说:“请……请……啊就师傅吩咐,别说三……三个条件……啊就是三……三百个三千个三万个……啊就条……条件,徒……徒弟……啊就我也在所不辞,只求师……师……师傅能收……收……啊就我为徒就行!”
闫洪昌咳了两声,故意做出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装作很内行地说道:“这头一件,三年之内不能跟我学艺——不要问我为什么,我说过的话就是板上的钉,最讨厌别人问为什么!毕竟俺们这闫家形意拳不同于其他,有龙虎猴马等一十二种套路,还有劈钻崩炮横五种拳式,招招都能拿人性命。三年内我得了解你的脾性和看你会不会做人,所以三年内不能教你。三年内先给我练压腿,练习掌握内功经、地龙经、神韵经和易筋经这内功四经再说。一旦过了这三年我正式收你为徒了,肯定会把闫家形意拳的真功夫传授给你。”
闫洪昌继续说:“这二一件,在这三年里,我得看你的表现,当然主要是看你如何孝敬你师傅我,看到你如何孝敬我了,就知道你在家里是不是个孝敬父母的人,那些不孝顺父母的东西,趁早给我滚他娘了个逼远远的;三一件,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老老实实地给我去干什么,别问原因。给我两块大洋,再去给我买盒烟去!”
滕彪子还没反应过来,脱口就问了一句:“为……为……啊就为什么要给你两块大洋?”
闫洪昌沉下脸,故意地叹了口气道:“兄弟,跟我学武太难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说着,就做出一副要走的架势。滕彪子这才醒悟过来,赶忙往前跨了一步拦住他,并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嘴巴。“这……这……啊就张破嘴,这张破嘴!”麻溜地从兜里摸出两块大头钱,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闫洪昌面前,小心翼翼地道,“师……师傅……啊就别嫌乎少,这……这……这是徒弟孝敬你……你……啊就老人家的。师傅先……先……啊就在这里喝口茶稍微一等,徒弟我现……现……现……啊就在就出门给你老人家买烟去!”边说,人已经冲出了馆子,一溜小跑地奔向了杂货铺。
闫洪昌手里攥着那两块大洋,看着滕彪子的背影跑出门去,乐得他使劲跺脚,心里却恣得直骂道:还真他娘了个逼的彪得吓人,见过彪子,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彪子种!
一个下午混了一顿吃喝,还从滕彪子那里骗了两块大洋一盒烟,闫洪昌一路上哼着小曲恣洋洋地回来了,躺在土炕上还得意地将两条腿相互地搭在一起,高高地翘着,脑子里仍然在回想刚才的那一出,想着想着就蜷在土炕上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猛听到外面的炮仗炸雷似的响起,把他给吓了一跳,朦朦胧胧地还以为外面又起了战事,慌不择路地从土炕上一个蹦就跳下来,头朝里腚朝外地做卧倒状,捂着“扑通扑通”直跳的心口窝趴在地上,过了好长一会儿才突然醒悟,原来是过十五,随口就冲着外面骂了一句:“娘了个逼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土,双手伸进口袋里去摸了一支烟叼在嘴上,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挤得瘪瘪约约的空洋火盒,气恼地丢在了一边,走过去狠狠地踩了一脚,气咻咻地又骂了一句,披上衣裳出了门。
走出门去,他仿佛才想起自己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心里暗暗地责骂自己,那天为了图一时之快彻底把郑矢民和张志和给得罪了,否则的话,至少这个十五可以到郑家去混口热酒喝,可是现在却把这条路给堵得死死的,哪还有脸再去敲人家的门。可一转念,又给自己解围地想,去他娘的那个呱哒吧,死了嘎啦还喝不了鲜汤了?离了你郑矢民,我老闫还就真的不信找不着口饭吃!好在兜里还揣着两块大洋呢,就是逛趟窑子喝顿花酒都用不完。一边想着,一边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溜达,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在街上看见过的孟三姐,心里不由自主地就冒出一阵酸楚。
闫洪昌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孟三姐的房子,见后窗还亮着灯,估摸着还没睡,四下看了看,胡同里没什么人,就蹑手蹑脚地溜到了后墙根,踩着几块破砖头扒在窗上往里一看,隐约地看到周三寿抱着一管烟枪躺在炕上吞云吐雾,孟三姐则守着一盏烟灯坐在一旁,正在给他烧烟泡子。可能是听到了外面的响声,她朝着后窗猛地一抬头,刚好和闫洪昌的眼对在了一起,吓了她一惊,手里的烟泡也掉落下来,引来了周三寿不满的呵斥声:“你的脑子干什么去了?”
慌乱的孟三姐又紧张地看了看窗外,赶紧弯腰拾起那个烟泡道:“下黑咱是不是忘了关院门了,刚才外面一只老猫吓了我一惊。你先抽着,我出去瞅猴瞅猴去。”
闫洪昌以为让周三寿发现了自己,心里也发慌,刚想溜走,冷不丁被突然出现在胡同口的一个人影给吓得心怦枰直跳,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孟三姐站在那里。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孟三姐的声音很低,语气却冰冷得像是一块冰溜碴子,扎得闫洪昌半天没反过劲来,像被什么东西给卡在喉咙里一样,张着大嘴啊啊了好长一会儿,才好不容易结结巴巴地蹦出五个字:“我……来看看……你!”
孟三姐用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几眼闫洪昌,出口就像刀子一样,冷冷地笑了一声,抢白道:“我和你既非亲又非故,你来看看我?笑话!我问你,你是我的什么人?”
孟三姐依然冷着脸,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赶快离开:“你走吧,以后永远都不要到这里来了。对了,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我这几年过得怎样吗?我告诉你,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比什么时候都好,你就别来搅和了。走吧走吧,赶紧走!”
混迹社会多年的闫洪昌虽然很明白“戏子无义,婊子无情”这个道理,可他压根都没想到孟三姐竟然会如此绝情,自己的一张热脸碰了个冷腚跟(腚跟:青岛方言,屁股),被她这一顿丝毫没有什么情意的疵哒加蹴咔(蹴咔:青岛方言,非常不给面子的意思)给窝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委屈地抬起头看着她,眼里不由自主地落下了两行泪,什么话也没再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一直走出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胡同口早就没有了孟三姐的影子。这一下他彻底失望了,自己的心情突然降到了冰点,连同五脏六腑一起变成了一个冰坨子,一下子都沉入了谷底。
失魂落魄的闫洪昌像是一个游**在黑夜里的魅影,如疯了一般踉踉跄跄地沿着大街落荒奔逃,马路两侧的路灯把他的身影拉长再拖短。他那颗蒙受了羞辱的心里如同塞进了一团杂草,堵得他喘不动气,想吐吐不出,欲哭而无泪,只能强压着一波一波涌动的悲凉,绝望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捂着“扑通扑通”乱跳的胸口伏在路边一棵树上,痛苦地弯下腰,想想自己这一生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要钱没钱要业没业,一天到晚吃了上顿没下顿,穷困潦倒地混过每一天,而唯一支撑着活下去的这个念想,却在今晚被孟三姐给残忍地连根铰断,这还他娘了个逼的活得什么劲!真的连一点活着的意思都没有了。这个时候他想到了死,与其这么窝窝囊囊地活着,倒真的不如死了痛快,咬咬牙两腿一伸两眼一闭就过去了,说不定到了那边天天都吃香的喝辣的,身边围着八个女鬼陪吃陪睡,有这样的好日子还真用不着活在人世遭他娘了个逼的这个罪。
他忽然感觉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在空无一人的街面上,一个披散着头发的摩登“女鬼”正坐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等候他,远远地看上去,这“女鬼”倒是很像郑矢民的那个外国娘们儿,一下子就勾起了他的**心,哈哈,在阳间我搞不到手,没想到这么快就在阴间见了面。郑矢民啊郑矢民,我闫洪昌注定要给你小子戴上个绿帽子!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刚要准备动手,却没料到,从那“女鬼”的身后突然“呼”地蹿出一条偌大的白狗,龇牙咧嘴地冲着他就扑过来。吓得他“嗷”地大叫一声,撒开腿就跑。跑出老远再回过头看一眼,那条狗并没有追过来,只是站在原地凶狠地盯着他。
躲在黑影里的闫洪昌恼怒地看着这条该死的狗,怒不可遏地低声骂了一句:“我他娘了个逼的非下药毒死你这个畜生不可!”
而这所有的一切何凤梅都不知道,只觉得身体飘起来一样,很轻盈地离开了大地,就像小时候曾经听父亲讲的中国神话故事里的腾云驾雾一样,连同灵魂一道在空中曼舞。她惊愕地睁开眼,朦蒙昽胧地看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面孔,那不是自己的父亲吗?她很想问一句:这些年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忍不住只喊了一声:“Vater!”(德语,父亲!)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