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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共产党郭葆铭2(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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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矢民被他这一通歪理给气得哭笑不得,自知和闫洪昌这样厚颜无耻的街痞无赖再怎么争竞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洋扔在炕桌上,恶声恶气地对他说道:“拿了钱赶紧给我走人,我一刻都不想看到你。”

闫洪昌看到那块大洋在桌上滚了一圈正好到自己跟前倒下,刚要去拿,手伸出去后却拐了弯儿,把茶碗端起来,撇着嘴冷笑道:“你这算是怎么回事?我刚才可是说一年一交,你不明不白地甩出一块大洋是什么意思,你得给我个说法。你要不租的话就算了,钱你收好,东西我搬走,咱们也犯不着为这点儿屁大的事伤了师徒的情谊!”

“你敢!”张志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过来,冲着闫洪昌突然大喝一声,吓得这廝手一抖,喝剩下的半碗茶洒了一身。他急忙抬头,见张志和一脸暴怒,手里拿着一把裁缝剪子,旁边还站着一脸稚气的张树为,手里握着一根棍子,愣头愣脑地盯着他。

闫洪昌错愕地慢慢站起来,抬头看看郑矢民又看看张志和爷儿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嘴里嗫嚅地嘟囔着说:“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张志和咬牙切齿地骂道:“我告诉你姓闫的,你不要欺人太甚!你问我这是干什么?听好了,你张爷我这就叫棍打落水狗!赶快给我从这个门儿里滚出去!”

闫洪昌紧张地盯着张志和手里的剪刀,刚要准备走,忽然想起桌子上的钱,又赶紧退回去,一把将郑矢民扔给他的那一块大洋拿起来撒腿就跑,却没留神脚下,慌乱中被门槛泮了一跤,趔趔趄趄地一头摔了出去。

他恼羞成怒地爬起来,站在门口指着张志和就破口大骂:“你娘了个逼的死太监给我等着,我要是不收拾你这个被骟了蛋子的死太监,我老闫就不是从俺娘了个逼爬出来的。”

张志和被气得脸色铁青嘴唇直抖,牙咬得咯咯直响,也不知从哪里冒出的股子蛮力,一把就从张树为手里抢过那根棍子,歇斯底里地从嗓子眼里“喔”地发出一声怪叫,冲着闫洪昌就扑过去。闫洪昌见势不妙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回过头故意挑畔地骂道:“老不死的死太监,你有本事快来撵我啊,你他娘了个逼的连个蛋子都没有,还能撵上你闫大爷?”

张志和简直要被这浑蛋给气疯了,追了两步后就觉得两腿突然变得僵硬不听使唤,脚步踉踉跄跄地险些一头栽倒,只好停下来,一手拄着棍子一手捂着胸口,弓着腰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身子簌簌发抖,脸色骤然变得煞白。郑矢民紧随其后赶上来,从身后死死抱住他的腰,急切地大声喊道:“五哥,你和这样的杂碎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

张志和抬头望着天,眼里流出两行屈辱悲怆的老泪。

孤独的悲戚

正月十五下午,郑矢民叫了一辆洋车把老丈人和丈母娘接到了自己家里过节。赵先生刚一进院门,对郑矢民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奔西厢屋看望还在养伤的郭葆铭去了。

自从日本无条件将青岛归还北洋政府后,赵先生那张阴郁了许久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连脑门上的褶子都放开了,于前额上闪出光泽,看上去精神矍铄,虽然头发己经花白且稀疏了不少,可清瘦的脸上却依然红润,颂下蓄起一缕山羊胡,走路的步伐从容而自信,一派不慌不忙稳健雄沉的气势,倒真有那么点儿仙风道骨的风范。他径直走到西厢屋门前,也没有敲门就直接走进去。

赵先生进来的时候,何凤梅己经给郭葆铭清理完了伤口,两个人正在说闲话。在这段日子里,郭葆铭的影子几乎充盈了她的整个世界,只要睁开眼,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躺在西厢屋里的郭葆铭,她伏在窗前凄绝地望着从西厢屋里走出的那个人不慌不忙地在院里洗脸刷牙,然后心碎地看到那扇门再重新关闭。她每天都利用给他清洗创口的机会和他接近,并且在清洗的过程中会故意地碰到他的下体,再偷眼看着他充满青春活力的人和那张涨红的脸,几乎绝望地看着他的伤一天比一天好转。连续几天,郭葆铭始终闷在西厢屋里苦苦思考一个问题:胶州湾下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会引起德国和日本如此兴师动众一次又一次地搞大规模勘探活动?虽然从这位署名为“李贤士”的手稿的资料来看,胶州湾下面的确可能有值得列强们垂涎的宝贝,但究竟会是什么呢?忽然听到门响,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赵老先,郭葆铭颇感惊讶,慌忙从炕上爬起来,神情有些惶恐地站起鞠躬作揖道:“呀!不知道赵大爷前来,葆铭有失远迎!”

赵先生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摆了摆手关切地道:“贤侄不必客套,正月里我杂七杂八的事多,没有工夫前来看望贤侄,不知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郭葆铭扶着赵先生坐下,回答说:“谢赵大爷的挂念!幸亏有矢民哥和玉秋姐一家人的照料,现在已经好多了,不信我走给您看。”说着,故意用力地在赵先生面前踩着脚来回走了两圈。

赵先生左手捋着颂下花白的山羊胡,点点头道:“看来确实已经好多了。不过,这伤筋动骨的事还是要继续静养,你们这些年轻人呐,往后一定要懂得爱惜自己的身子骨。”

郭葆铭笑道:“赵大爷对我的忠告己经铭记在心。不过,赵大爷,您来得正好,葆铭正有一事想去请教。”他从炕桌上拿起那套资料,继续说道:“大爷,我这两天正在看一份报纸,说德国人和日本人己经好几次在前海一带做试验搞研究,您说他们宄竟在找什么?”

赵先生抬头看了看郭葆铭,沉思了片刻才低沉地说:“是啊,我也看到报纸了,猜不透这帮狗日的究竟又在踅摸什么东西。可叹我中华,自鸦片战争起就己失去猛狮的霸气,而沦为一头任人宰割的羔羊,列强禽兽自恃枪快刀利,无视我中华神威,掠抢我中华财物,杀戳我中华儿女,出入我中华之门更如同进他们自家的一亩二分地!辱国啊!梁启超先生说得好啊,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所以说葆铭呐,复我中华伟业还要靠你们这帮年轻人来承创!”

郭葆铭道:“赵大爷,您的教诲葆铭全都记住了。不过,葆铭认为,梁先生说得固然有一定道理,可还是有偏颇,因为中华不是哪一个人的中华,也不仅仅是少年青年的中华,而应该是属于我们四万万民众的大中华。为什么西洋那几个芝麻大的小邦藩国胆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侵犯凌辱我泱泱大国?除去腐朽没落的封建王朝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我们的民族为了各自的利益而不团结,就像一盘拢不起的散沙!如果我们这些黄帝的子孙都能够团结起来拧成一股劲,那么就会形成一块坚不可摧的磐石,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造就一个昌盛繁荣的中华。您想,到那个时候,列强还敢再来掠抢和杀戳吗?”

赵先生听罢,皱着眉头道:“贤侄此言听上去甚是耳熟。前时偶听人议,说西洋有哲人马克思著书《共产主义宣言》,和贤侄的话倒是如出一辙。老朽以为,中华历来尊奉孔孟为圣贤,以仁义礼智信为做人之铭言。

《礼记?大学》中这样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而那些这个主义那个主义的西洋激进理论,在中国这个地方怕是很难有什么作为啊!”

郭葆铭说:“赵大爷,恕晚辈不敢和您的观点苟同。葆铭以为,实时地引入一些西洋先进的理论模式来治理中国是当务之急,而且己经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您也看到了,列强的大炮和倭人的铁蹄轮番践踏我河山,这究竟是为什么?是因为腐朽的满清政府己经把中华河山的根基都腐烂了,而孙文先生虽然领导义军推翻了没落的满清王朝,但是政权最终还是掌握在一小部分人的手中,人民依然落难,百姓依然受苦!如果我们再继续套用传统的路子不紧不慢地挪动,势必还要再沦为亡国奴!这就是五四运动为什么要打倒孔家店,提倡德先生和赛先生,就是希望中国摆脱贫穷落后的面貌,救人民脱离于水深火热,因为八国联军给我们狠狠地上了一课,让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贫穷落后就必然遭受夷人之欺!”

赵先生拍案而起,目光炯炯地看着葆铭说:“说得好!真不愧是郭世宗的儿子,有胆识有气魄有思想!先圣在《中庸》中说: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说实话贤侄,虽然我不能接受你这套理论,可我还是很欣赏你身上这股豪气,中华的年轻人都像你这样就有了希望!我觉得你除去研究你那些理论外,还应该下工夫去看看《西游记》,毕竟是中国老祖宗的东西,拿起来得心应手,认真地去思考一下。比如唐僧,为什么要不远十万八千里去取经?这可能和你刚才所说的那套西洋理论有一定的联系;他为什么要给三个徒弟起名叫做孙悟空、猪悟能和沙悟净?这里面可是大有文章呐,可是说出来又很简单,那就是一个悟字!人这一辈子都需要悟,唐僧历尽艰难险阻去西天取经就是为了悟出佛的境界,不仅他自己在悟,同时要求孙猴子猪八戒和沙和尚也要悟,只有大悟才会有大彻。这话我以前也对矢民说过,不论做什么事都必须心问口口问心地反复去悟,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活得更明白!”

郭葆铭却笑着说:“赵大爷,您老过奖了。我小的时候我爹就经常在我们面前说您学识渊博,要求我们一定要跟您学。记得小时候听您给我讲老子的《道德经》里有这么一句: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可是我们的国家连年受难,这锅小鲜早就被帝国主义强盗们的巧取豪夺给翻腾烂了,也没见到神圣来帮我们清除这些鬼魅。您刚才说得没错,我们确实需要悟,悟我们过去失败的原因,悟我们被欺辱的过程,悟我们应该如何把握前进的方向,悟我们国家今后该怎样才能强盛,悟我们该如何团结起来打倒我们共同的敌人一一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只有悟,我们的民族才有希望,我们的国家才会有前途!”

赵先生拍了拍郭葆铭的肩膀道:“我看你小子比你爹还行!不过,我还是送你四句话吧,不以成败论英雄,不以得失论输臝,不以喜好论是非,不以贵贱看人生!”

两个人越说越热乎,不知不觉地聊到了天色暗淡。在灶房里已经做好了饭的赵玉秋听到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就急火火地对独自在书房里看书的郑矢民道:“我说,你别一天到晚跟个甩手大爷似的行不行?家里的事你多少添把手,可你倒好,横草不拿竖草不动,大事小事从来都不管不问。我这楼上楼下跑了一趟又一趟,你倒是真会找清闲,自己一个人跑这里看书。再说我爹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这当女婿的不陪着他说两句话,让人家葆铭去陪他,你也真好意思。郑矢民,我在跟你说话听见了没有?菜都己经端上来了,赶紧去把我爹和葆铭叫来吃饭啊!”

本来郑矢民是满心欢喜地过去把丈人丈母娘接来自己家里一起过元宵节,还专门把那盒大红袍拿出来,等老丈人进了家门后就给他泡上一壶,可谁知赵先生进了院门后,竟然连楼梯都没上一蹬,就一头扎进西厢屋去看郭葆铭去了,闹得他心里就不是很愉作,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书房里胡乱地抽了一本书,无精打采地胡掀乱翻,如今再听赵玉秋不咸不淡地这么一顿攮,窝在心里的那股气就上来了,把手里的书合上,瞟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回敬道:“你看清亮了再说好不好?又不是我在跟葆铭说话,你冲着我嚷嚷什么?你有这工夫早就过去把你爹给请过来了。”

赵玉秋被他这一句话给噎得半天没回过神来,冲他恨恨地点点头,咬着牙道:“行,姓郑的,你给我记住了,这可是你说的。”

郑矢民故意地气她说:“是我说的你能怎么样?你还敢当着你爹你娘的面打我不成?别的时候我怕你,今天我可不怕!”

赵玉秋气得左顾右盼地想找个什么家什去打他,却没发现有什么顺手的东西,就直接走过去,朝着他大腿狠狠地拧了一把。郑矢民痛得龇牙咧嘴,夸张地大叫了一声,坐在外面喝茶的赵太太闻声推开门进来问:“怎么回事?”郑矢民揉着被拧疼的大腿道:“娘,你闺女欺负人!”

赵太太信以为真,就数落赵玉秋道:“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就没一点儿正形?也不怕孩子们笑话你。该干吗干吗去!”

赵玉秋狠狠地“挖猴”(挖猴:青岛方言,剜一眼的意思)了郑矢民一眼,没再说话,便气咻咻地摔门走了出去。

当全家人都围着八仙桌坐下来后,郑矢民这才发现独独少了何凤梅,就催促特丽莎去叫她过来吃饭。特丽莎却说:“爹,我缪特说她要带伊克曼到海边去走走。”

郑矢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随后招呼大家入座。

天黑了,正月十五的月亮升起来了。何凤梅牵着伊克曼来到海边,料峭的海风立刻吹来一种久违了的亲切,而弥漫在这冰冷空气中的,却是碎裂的韶华,残破的命运,这一切似乎在无声地宣告着她人生故事的哀伤和无奈。她希望借助这冰冷的海风来**涤内心的失落和孤独,可当瑟瑟寒风刺进肌肤的时候,她所感觉到的竟然是一种无法抵御的破灭,毕竟找不到更有说服力且让自己坚强的理由,心痛得她简直要无法呼吸。时隔经年,再次来到当年流离失所的地方,给她的感觉并不是故地重游,而更像一块没有痊愈的疤痕被狠狠地掀起了痂,从里向外汩汩地流血。

“当人生的中途,我迷失在一个黑暗的森林之中。”这是但丁的《神曲》开篇的第一句话。何凤梅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正迷失在情感这个黑暗的森林之中,因为她己经有了母狼的贪欲和狮子的野心,只不过她目前尚不知道郭葆铭是否就是那位能拯救她灵魂的诗人维其略。

自从一九一四年冬天那个令她心悸的夜晚她抱着刚出生的特丽莎狼狈地逃出总督医院至今,不觉己经过去了八年多,在这长达八年多的时间里,她几乎过着与外界隔绝的日子,因为惧怕日本人会来抓她而一直隐匿在郑家里院很少外出,她收藏了贵妇的雍容,收起了香水和所有的化妆用品,盘起了中式发髻,穿着臃肿的粗布服装,稀里糊涂地给郑矢民当上了小妾,而今看来,这一切似乎都是郑矢民所设下的一个圈套。日本人走了,她终于有机会出来见一下天日。

何凤梅给伊克曼松了绑绳,看着它解脱束缚后在沙滩上轻松地抖了抖身上的毛。她爱怜地看着伊克曼,这条狗已经明显地老了,没有了从前的那股活泼,像一位垂暮的老人,步履蹒跚地伴在她身边,傭懒地抬起头,瞪着两只茫然的眼睛,不知何故地冲着天上的月亮发出一声狼嗥一般的撕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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