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共产党郭葆铭1(第3页)
“好啊!”郭葆铭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随后却阴郁下脸,叹口气道,“可是,我这条腿走不动啊!不过,说起来,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到海边了。”他眯着眼,感慨地回忆着已经过去了的时光。“记得小时候经常去海边,那时候矢民哥刚从老家来青岛,还在瑞蚨祥做学徒。只要他晚上闲着没什么事,就带着我和妹妹一起去海边玩,洗海澡,扎猛子,挖嘎啦,放躺钩钓鱼,这些我们都干过。矢民哥是个很细心的人,每次去放躺钩前,他都是自己在鱼钩上挂鱼食,我和妹妹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石崮上把鱼钩一把一把地放出去,过一会儿就能钓上几条活蹦乱跳的洸鱼,有时候还有寨花鱼,拿回去我娘就给炖了,味道非常鲜。想起来那个时候听着海的涛声,赤着脚在沙滩上来回地跑,细细的沙子灌进袜子里,那种感觉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美极了。一晃就是十几年过去了,真想一个人在沙滩上散散步,呼吸两口海洋空气。可是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就把这事给忘到脑后了。”
何凤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哦!这么说你和郑很早就认识了?难怪他对你这么好!”
郭葆铭笑笑说:“是啊,我们家和矢民哥虽然不是世代的友情,可到现在也已经十几年了,当年他和玉秋姐的婚事还是我母亲给做的媒。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你说过吗?”
何凤梅摇摇头,叹了口气,幽怨地冷笑了一声道:“他能和我说这个?表面上看我和他结婚已经好几年了,可是蜜月还没完,他就进了监狱。释回来以后,连我这个门都很难踏进一步,我们现在不过是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了。”
郭葆铭劝慰地对她说道:“二嫂,这一点你多虑了。矢民哥其实很在意你,上次他去京城进货的时候还在家父面前特地提起过你,把你如何在他危难关头拉他一把的事都说了。那个时候你们好像还没有成亲呢,家父听说这事之后颇有感慨,还专门叮嘱矢民哥一定不能辜负你对他的一片诚意。”
“得了吧,郭,你就不要为他粉饰了,他是个什么人难道我还不清楚吗?”她说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要去摸郭葆铭的手,也不知郭葆铭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抬起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让她那只手尴尬地落在床边,一种遥不可触的失望从她眼眸中流出,那一瞬若道出万般愁绪,紧接着身影渐消,化作一缕青烟,又溶于寂寥的承尘。她脸色阴郁着,像是自言自语地随口咏诵了歌德的《浮士德》中的两句诗:
整个世界都在改变,
一切都在飞奔向前,
而我却不敢违背诺言。
郭葆铭听了这两句诗,惊讶地抬起头,刚好与何凤梅那双凄怨的眼神撞在了一起,那眼神如含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抖了一下,仿佛被她猛地一拳恰好打在了要害部位,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脑子像是在瞬间被一股外力给抽空了一般,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虚壳,先前的矜持也随即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波又一波汹涌澎湃的狂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漫过他的胸膛,狂野地啃噬着他意念的信坝,让他的思维变成了盲区,似乎要将他撕碎!
就在这当口上,天铭从外面一步闯进房门,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气喘吁吁地对郭葆铭说:“郭叔,刚才外面有个人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郭葆铭打了一个愣怔,顿时从混沌中醒悟过来,伸手接过信封,抬头看了看何凤梅。何凤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回过头恶狠狠地瞅了天铭一眼,便起身离开。等何凤梅离开后,郭葆铭才把手里的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的是一张当天的《青岛时报》和一摞手写的文稿。他首先翻开了报纸,跃入眼帘的,是一个用钢笔给标出了一条线的醒目标题:《日本因何再度派出勘察团来青岛作研宄》,撰稿人署名为李贤士。
究竟是计算失误?还是另有原因?
郭葆铭特别注意到了其中的一个细节,如果仅仅是为了打捞沉船,在这支庞大的专家队伍名单中,为什么会有岛田村树、岩本俊三、加藤雄建等这么多名在日本国内知名度非常高的学者专家?而这时距离日德战争结束的时间才不过两年,即使日本人再愚蠢,也不至于把刚过了两年的事情就忘得干干净净了吧?假如说,在此次的打捞过程中,可能会遇到一些历史方面的问题需要历史学家来解释的话,也不至于同时派出三个权威人物云集于此;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份名单中还汇集了多名分别来自日本早稻田大学和东京帝国大学的地球物理学家、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地质学家和考古学家,这更加重了郭葆铭的怀疑:日本此次又派出了一个实力如此强大的考察团,难道仅仅就是为了打捞几条德国的破船?问题恐怕不是这么简单!既然日本人以如此高的关注度在关心着青岛这片海域,那么胶州湾的下面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当然,这只是个猜想。
郭葆铭把手头上的材料放到了一旁,低头沉思了片刻后当即作出决定,如此重要的情报必须立刻上报中央,同时利用自己目前滞留青岛养伤的机会,不惜一切摸清日本勘察团来青岛的真正动机,如果报告材料属实的话,要尽最大的努力想办法阻止日本人在青岛的这次科学考察活动。想到这里,他快速地写了一封信,连同那些资料一起让天铭赶快送到台东小学邓先生那里。
气坏老太监
晌午,郑矢民在闹哄哄的劈柴院馄饨铺里喝了一大碗鸡丝馄饨,又外加了两个杠子头火烧,吃得他满身是汗地走出了馄饨铺,站在街上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几年没来,劈柴院还是那个劈柴院。虽然还没出正月,劈柴院里的各家馆子依旧是顾客盈门,街面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和以往有所不同的是,一家紧挨着一家的馆子饭庄,把原本就不是很宽敞的街巷拥挤得更窄而且狭长,弯弯的一直通向纵深。地面铺的是青石板,大概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吧,石板上一直都有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在对面小楼玻璃反射回来的阳光照射下,能清晰地看到从一块一块青石板缝隙中袅袅浮起的七彩,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地生紫气”。生意场上讲宄风水,或许恰是因了这腾腾升起的紫气,才使得劈柴院成为寸土寸金的宝地。各式各样的饭馆小吃云集于此,虽然没春和楼那么有排场,可在这里更加随意自在,想吃什么都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便宜,而且家家都有拿手的武艺儿,三鲜馅的饺子,鸡汤煮的馄饨,咬一口满口油的大包,底部被煎得一层焦脆铬馇的炉包和锅贴,油光闪亮,只要看上一眼,嘴里的馋水就能啦啦出来,更有炸成金黄色的香油果子,雪白如奶的汤子,加在一起花不了个毛了八分就能吃得饱饱的。摆大席的地方也有,洪福楼、聚仙阁、逸云居、三鲜堂、鲁味府,各路厨子个顶个都是高手,煎炒烹炸各显神通,各家馆子门前都有小伙计殷勤地候客送往,嘴上如抹了油一样往自家铺子里拉客。若是吃完了再想找地方歇息,劈柴院里还有茶馆戏园子,五分钱泡壶茶三分钱买张票,听上一出折子戏,滋滋润润地走出去,心里憋不住的痛快。
自打过了年刚一开张,郑矢民就同张志和带着张树为和另外两个学徒,悄无声息地把德福祥绸布庄改了名称,字号虽然还是德福祥,可现今己经改名叫做“德福祥成衣局”了,铺子里的布局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来一拉溜的柜台如今撤掉了将近一半,把腾出来的地方进行了必要的改造,如此一来,铺面显得比以往宽敞了许多。在以前柜台的对面,摆上了一张方便顾客休息的黄花梨材质的古榻和精巧的炕桌,紫砂茶具一应倶全,旁边是几把中式圈椅,而紧挨着圈椅的,则是郑矢民从当铺寻回来的一个手工雕刻的花架,上面摆放着一盆葱翠下垂的吊兰,整个摆设简单明了,看上去古香古色。这个花架当年郑矢民曾经在闫洪昌的顺昌祥里见过,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从什么地方捣鼓过来的,正宗明朝货,小叶檀质地,镂空雕刻,通体装饰夔龙纹,转折有力,线条明朗,洗练中显出精致,低调里显出一种沉稳的大气和厚重,估计是后来因闫洪昌被日本警察抓进了监狱,店里的小伙计便以极低的价钱把这东西扔进了当铺。说来也巧,过了几年后恰好又被郑矢民给撞上,连价都没还就给搬了回来,经过一番檫洗后,又显露出紫檀致密坚硬的特性和紫红褐色条纹。闲着没事,郑矢民就会蹲在花架旁仔细端详这件被人遗弃了的古董,迎着阳光,就会发现其木质纹理纤细浮动,变化无穷,隐隐地还散发出紫檀的奇特芳香。
因为是刚过了年,铺子里没有什么生意可做,偶尔地走进来一个顾客,基本上也都是转一圈就走人。郑矢民闲得无聊,就泡上一壶茶,双手抄在袖筒子里和张志和盘腿坐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呱,最坦诚的交流在茶的悠长香气里酝酿得恰到好处。两个人都摒弃了素日的浮躁,潜下心细细品咂那茶,觉出了沉淀了天地精华、浓缩了岁月沧桑的厚重芬芳。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暖暖地打在两个人在身上,让人很是舒服。郑矢民慵懒地倚着榻端,一只手轻松地在小桌上打着鼓点,悠闲地欣赏着那个花架,而张志和则双手捧着茶杯,微微晃动着双腿,细品冒着袅袅热气的香茗,微眯着眼,漫不经心地望着街面上你来我往的行人。
郑矢民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徐敬海低着头从对面快速地穿过马路,径直朝着他这个方向走过来,头上的帽子依然压得很低,只露出两只眼警觉地打量着四周。郑矢民打了个激灵,“噌”地从榻上站起来,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心里暗自寻思:这家伙真是个天胆,大白天的竟然也敢四处转悠。这时,徐敬海己经带着一身凉气匆匆地进了门,绷着脸也不打招呼,把手里的一包草药往郑矢民手里一塞,像甩冰豆子一样语气冷漠地说:“回去用烧酒调好了给他糊在伤口上就行。”
张志和脸上堆着买卖人的笑容,对徐敬海拱了拱手,不慌不忙地说:“是余掌柜来了,里面请,里面请,刚沏上的香片,要不要来一碗儿?”
徐敬海对张志和欠了欠身,回了一个揖道:“张师傅,我是个粗人,有什么不当的地方请不要往心里去。茶我就不喝了,来一碗白开水就中!”
郑矢民拉住徐敬海的袖子,将他轻轻地往里拽了拽。“进来坐,老两,”他晃了晃手里的草药包问,“只用烧酒调调糊上就行?”
徐敬海接过张志和递过来的一大碗水一口气喝光,用袖子抹了抹嘴,对郑矢民说:“这药就是专治枪伤的,一集内肯定见效。我这还有事,你们忙吧。”
郑矢民却拦住了他,闪闪烁烁地看着他的脸,试探地问了一句:“老两,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知道不知道当时车袢崖到底有没有活着逃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