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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这个春节不平常2(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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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葆铭双手用力地抱着腿,低头想了想,然后才说:“行,矢民哥,我听你的,先在这里避一下,不过……”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对郑矢民说:“我这里有封信,麻烦你去跑一趟吧,把这个东西交给东镇小学的邓恩铭先生。邓先生你见过,就是上次你出狱的时候和我一起去接你的那位。记住,这封信很重要,你一定要亲手交给邓先生,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郑矢民只是从郭葆铭那种严肃的眼神里看出这封信的重要性,却没有注意他脸上痛苦的表情,庄重地点了点头,把信藏在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对郭葆铭说:“葆铭,你是我兄弟,只要咱们不去做那些杀人越货的事就中。交给哥哥我你就放心吧,你就安稳地在这里等着我。听我的话,千万不要四处乱动。我让你嫂子过来给你这里生上炉子,吃了饭身上有了热乎劲再说。”

走出门去,郑矢民还觉得不放心,又把天铭喊过来小声地叮嘱他道:“你别四处乱跑了,就在这里给我好好陪着郭叔。我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我不回来的话你不许离开。听清楚了没有?”

天铭点点头,看着郑矢民急匆匆地走出去后,就推开了西厢屋的门。透过窗棂射进来一缕阳光,他忽然看到郭葆铭脸上的表情很痛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正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滴,着急地问:“郭叔,你生病了吗?”郭葆铭艰难地起了起身,对他摆摆手道:“天铭,你去给郭叔拿一把剪子过来,顺便再给我提一壶水,快去!”

天铭出门直接跑进灶间,对正在做饭的赵玉秋大声喊道:“娘,娘,郭叔生病了,说要一把剪子和一壶热水。”

赵玉秋疑惑地瞪着眼,不解地问:“他怎么啦?要这些东西干什么?”说着,在围裙上擦了檫手,跟着天铭走出了灶间。她一低头,目光突然落到了院

子里留下的点点鲜红的血迹上,循着血迹望去,竟然一直到了西厢屋门前。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颗心悠忽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慌忙扑过去推开门一看,见郭葆铭半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己经脱下了一条裤腿,两只手正在用裤子上的皮带使劲勒紧**在外的那条大腿的根部,每勒一下,都疼得他咧着嘴大口地吸气。赵玉秋定睛一看,在他的大腿上方竟然有一个瘆人的黑洞,还在汩汩地往外流血,而炕帮上的血己经凝固成了褐色。她被眼前这一幕给吓得目瞪口呆,“嗷”地惊叫了一声。

郭葆铭己经来不急遮挡自己的伤口,灰白的脸上抽搐着,咧开嘴似笑非笑地说:“嫂子,不用害怕,就是穿了个洞,没伤着骨头。”

赵玉秋的手用力地抓住胸口,心惊胆战地不敢往近前看,皱着眉站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问:“葆铭,你……你这是咋了?要不要我去给你找个大夫过来?”

郭葆铭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赶紧摆手说:“嫂子,万万不可,那样可真就麻烦了。你去给我拿一把剪子和一些干净的棉花过来,我自己处理一下就行。”

赵玉秋忽然想起何凤梅那里好像还有药和绷带,对天铭说:“你赶紧上楼从你二姨那里要绷带和药下来,快去!”天铭答应着,噔噔噔地就跑到了楼上,没一会儿工夫,何凤梅就拿着绷带走进来,她弯下腰仔细地看了看郭葆铭腿上的伤说:“这是枪伤,得去医院动手术把弹头取出来,要不然会发炎。”

郭葆铭却显得异常平静,欠了欠身子对赵玉秋和何凤梅说:“把剪子递给我,你们都出去吧,我自己就可以了。”

何凤梅刚想说什么,却被赵玉秋扯了扯衣服下摆,只好无奈地走出房门。见她们都出去了,郭葆铭就把一截粗木棍横塞在嘴里死死咬住,然后屏住呼吸从炕沿上摸起剪子,哆嗦着手慢慢地扎进了枪眼,即刻,一阵钻心的剧痛迅速传遍了全身,似乎每一块肌肉都随着剪子在创口的深入而**。手中的剪子每动一下都令他痛彻心扉,忍不住想要大声地撕叫,可是嘴上皎住了木棍,只听到牙齿把木棍咬得仿佛要裂开一般嘎巴嘎巴地响,剧烈的疼痛让他几欲昏死过去,额头上暴出的两条蚯蚓般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强烈的疼痛让他周身剧颤不止,而淋漓的汗水雨泼似的顺着脸颊哗哗地往下流,当手里的剪子触到卡在肉中的那个子弹头时,他再次猛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将其撅出,一股热腾腾的血立刻喷出来,嘴里的木棍也掉了,竟然吐出了满口的血沫,他低声却凄厉地叫了一声,随后便颓然倒下。

站在外面的赵玉秋和何凤梅听到响声慌忙推门进来,两个人几乎同时看到了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和血糊啦的腿,以及仍然捏在手里的剪子上夹着的那个子弹头。这血腥的场面把赵玉秋吓得两腿发软,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她睁着一双惊惧的眼睛,委实不敢靠近,浓重的血腥气息像一股股看不见的火焰,充盈在她的眼里,却焚烧在她的心里,她似乎也感觉到烈火焚心的剧痛,这让她举步维艰!

尽管何凤梅也吃惊不小,可却显得很沉着,到底是经历过大事的人,遇事不是很慌乱。她挽了挽袖子不慌不忙地走过去,轻轻地掰开了郭葆铭的手,把剪子拿出来,然后用棉花按住还在流血的伤口,再蘸着热水把其他部位的血迹檫拭干净,这才用绷带将他的腿一圈一圈地绑紧,最后松开扎在大腿根的皮带。

郭葆铭慢慢地睁开眼,看到何凤梅正在给自己绑绷带,勉强地笑了笑,有气无力地说:“谢谢你,二嫂,让你受累了。”

何凤梅一听,心里评然一动,眼泪随之唰地就流下来。当她的手触摸到郭葆铭的那条腿时,就己经被眼前的景象强烈地震撼了,她甚至不敢相信这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强悍的硬汉,坚硬得像一块铁!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曾经给她讲过关云长刮骨疗伤的故事,可那毕竟是传说,而现在自己眼前这个貌似文弱的年轻人,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自己动手用一把普通的剪子生生地将那颗花生米大小的子弹头给取了出来,这是真切的事实。看到创口内露出白瘓瘆的骨头,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如何承受得了如此巨大的痛苦!或者,这就是一条汉子,这用鲜血染红了的炽热,甚至比牺牲掉自己性命还要壮烈许多。就在这间狭小杂乱的西厢屋里,他用鲜血和痛苦写出了男人的意志,以白骨和深深的创口描述了一个男人的魅力,让她这个生长在莱茵河流域的女人为之动容。

何凤梅把这一切做完,长舒了一口气,爱怜地望着炕上昏睡的郭葆铭。刺眼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被窗棂给切割成了几块,落在了对面的墙壁上。一缕一缕的嚣尘飞舞在道道光束中,连同阳光打在泛白雪地上又折射出炫目的七彩霓虹。不知道什么时候,赵玉秋己经在外间悄悄地生上了炉子,火苗在烟道中像风似的呼呼掠过,使原本冰凉的西厢屋立时就有了一股暖意。

张志和累得呼哧呼哧地从外面跑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包药,上气不接下气地对赵玉秋说:“我跑了半个街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开着门的药铺。这是给郭先生买的止血药,放鞭炮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地上的血,估摸着他是受了伤,就紧跑慢赶地四下给他寻药去,差点儿连我的心都给跑出来了。”

赵玉秋伸手接过了药,抬头看了看何凤梅,刚要递给她,可她却捂着脸跑了出去。张志和不知她这是为什么,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赵玉秋。赵玉秋只是叹了口气,从炉子里铲出了一掀板(掀板:青岛人对煤铲的称呼)炉灰,撒在了地面的血迹上,默不做声地又扫进了簸箕。

郭葆铭一直昏睡到下午才苏醒过来,蒙昽中,他觉得嗓子里像是吞了一把加了盐的辣椒面,黏黏地糊在了喉咙里,辣駒駒咸啧啧地疼。他慢慢地睁开眼,看到郑矢民全家人都围坐在四周,而且每个人的目光里都充满着焦急、迫切和希望。由于剧烈的疼痛而进入意识虚化状态,使他产生了幻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于是,他欠欠身体努力地想让自己坐起来,郑矢民一把就将他按住,他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可伤口处一阵难以忍耐的剧烈疼痛让他只得放弃这种努力。

郑矢民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对他说:“我的好兄弟,你可算醒了!你把哥哥我给吓死了!你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对郭叔郭婶交代啊!”说着,用衣袖檫了把流出的眼泪。

郭葆铭摇了摇头,抖动着嘴唇,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水!”

郑矢民忙说:“葆铭,你稍等等,早就给你预备好了,你嫂子特地给你用鹁鸽汤炖的海参,这东西大补,还是让她过来喂给你喝吧。”说着就腾开了地方让赵玉秋。可是还没等赵玉秋挪过来,坐在另一面的何凤梅却站起身接过了汤碗说:“我来吧!”

郑矢民坐在旁边看着葆铭痛苦地蹙着眉,整个脸都皱成了一团,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只觉得鼻子一阵泛酸。他赶忙仰起头把视线移向别处,偷偷地揉了揉眼,叹了口气责怪地说:“葆铭,你说你也是,早告诉我你受了伤,也用不着遭这份罪。那封信我己经亲手交给了邓先生,他说忙完了手上的事就过来看你!”

喝了两口汤,郭葆铭便推开了何凤梅的手,示意不要了。他用双手抱着那条伤腿吃力地侧过身体,歉意地说:“矢民哥,对不住你了。都是我的错,大年初一就搅得全家都跟着我受累,让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郑矢民摆了摆手道:“兄弟,不兴你这么说,再这么说就和你哥哥见外了!咱们两家那是生死至交,想当年我刚来青岛那阵子,要是没有郭叔郭婶鼎力相助,我郑矢民也不会有今天这满户家子。”

吃过了晚饭,郑矢民看看赵玉秋没在意他,就悄悄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向门口移去,一只手刚触摸到门的把手,就听赵玉秋在身后用力地咳嗽了一声,吓得他赶紧将手松开,脸上带着极不自然的尴尬,笑笑说:“我下去看看葆铭,西厢屋晚上阴冷,炉子里得加点儿煤块儿大火烘烘,他行动不便利,别灭了炉子,实在不行的话就给他再加上床被吾的。”

郑矢民一愣,“夜来过晌有什么事?”

“你就给我装吧!你自己干的什么事心里还没有个数?你当我眼瞎什么都看不见了是不是?我看你以后别叫拆屋了,干脆就叫拆楼算了!”

郑矢民忽然想起了昨天下午在何凤梅屋里的事,脸色顿时红了,可他仍然为自己狡辩地说:“我不过过去看看她又惹出你这一通闲话,敢情在你眼里我就只知道干那个?你这人现如今怎么越来越能叨叨了,我幸亏还没出去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你这就不依不饶地扯扯这一通我就是上趟门口去消消食,顺道过去看看葆铭都能招来你这一顿闲话。亏你也能想得出,什么事都能和那个景扯到一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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