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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这个春节不平常1(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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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心如暮雨

潇潇难歇

几许悲凉

方逐德寇离去

倭贼又侵疆

当恨山河碎

最断愁肠

怅望九霄冥想

叹时人不古

怎顾兴邦

问欢筵谁设

夜夜醉歌狂

日迟迟

暖归琴屿

戚依依

独自立斜阳

苍生怨

风云多变

尘世无常

(注:原词现已无法查询,现由马玉良先生根据记忆为本书填词。)

这首词写得是字字见血,句句成泪,饱含着赵先生的满腔辛酸与刻骨仇恨,历经了三年多半是明白半是糊涂的牢狱之灾,郑矢民又何尝不解其意呢?人生几度秋凉,总算是多少明白了一个做人的道理,说起来这人啊,需经沉浮才会活得更加明白,几番雕琢方能奏出人生沧浪之弦。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再次凝视老岳父的这幅挂轴,笔力遒劲,悲怆厚达,是聚集了生命的感悟挥毫劲舞一气呵成的,与词意形成统一。“苍生怨,风云多变,尘世无常!”郑矢民随口咏诵了最后两句,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和悲凉。是啊,时下尽管青岛己经进入了北洋政府的管辖范围,可郑矢民却感到烟水依然苍茫。就拿德福祥来说,风风雨雨十几年,终在夹缝中艰难地存活下来,没有被日本人挤垮,如今却遭到同行们围攻,而且是和日本厂商联手,出手凶狠,明显就是冲着德福祥而来。先是制造要供货涨价的风声,诱使德福祥大量囤货,继而再大幅落价,其目的就是要让德福祥把这批货砸在手里,造成周转不灵,以这样的方式置德福祥于死地。虽然郑矢民略施小计从容出逃,可毕竟因为进货价格过高,搭上手工才略有盈利。这件事给他提了一个醒,当羊被一群凶狠的狼围攻的时候,不反抗是等死,唯一的办法就是要尽快想办法以羊的本能从狼嘴里出逃。眼下的德福祥就是那只羊,周围被瑞蚨祥、谦祥益等财大气粗的大字号团团包围,稍有不慎就极有可能做了这些“狼”们的丰盛午餐。毕竟德福祥势单力薄,如果硬碰硬公然地和瑞蚨样、谦祥益这些店铺抗衡,基本上等于鸡蛋碰石头,因为人家现在已经挖好了陷阱,就等着你往里跳呢。倘若一不小心掉进去,德福祥会死得很难看,更何况他们如今有日本纱厂做后盾,基本上可以做到想灭谁就灭谁,一个小小的德福祥根本就扛不住他们的浪头。

郑矢民紧皱着眉头倒背双手在屋里来回地踱步,嘴里还默默地念叨着“德福祥,德福祥”。这些天来,他一直都在思考德福祥的去向问题。如果说,德福祥这次凭他一闪念中的一个点子而侥幸地逃脱了灭顶之灾的话,那么对方可能就此收手吗?而下一次,德福样还会这么幸运吗?既然人家己经在处心积虑地想要德福祥的小命了,下次出手可能会更狠更重,直到把德福祥打得没有还手的能力为止。郑矢民心情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黑点出神,他己经很久没有这样思考问题了,感觉脑子里空****的。

这时,砰砰啪啪的剁馅声像是敲着戏文的鼓点一样,伴随着玉秋和孙嫂嘻嘻哈哈的说笑声,有节奏地从灶房再次飞出来。郑矢民也被这种气氛感染,按捺不住悄悄下楼溜达到了灶间,可还没等他进门,就让玉秋和孙嫂给轰了出来,只好悻悻地再折回去。走到何凤梅的门口时,他不由自主地往里看了一眼,刚好和趴在窗上往外张望的伊克曼的目光相对视,伊克曼随即兴奋地双足直立趴在窗上,冲他使劲地摇晃尾巴,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吱吱的尖叫声。郑矢民心里免不了一阵抽搐,像做贼似的慌忙鬼鬼祟祟地朝楼下看了看,然后闪身就钻进了何凤梅的房间。

说起来,郑矢民从大狱出来已经快两个月了,却没和何凤梅在一起热乎过。这一切皆因赵玉秋担心他的身体,怕他刚刚出狱不久身体还没有恢复,经不住**那事的折腾,就说什么也不让他过去何凤梅房里留宿,想尽一切办法看着他,根本就不给他俩单独在一起的机会。郑矢民急得抓耳挠腮,更架不住这一阵子海参鲍鱼的大补,只要见了何凤梅就像闻到了腥味的猫,恨不能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给按倒。可是赵玉秋的眼神在旁边瞄着,顶多也就给他俩留出个拉拉手的空。把郑矢民气得是哭笑不得,晚上就急火攻心地折腾赵玉秋,赵玉秋却根本不让他靠身,哄着他说:“身子还虚着呢,再熬几天吧。”实际上他也知道这是赵玉秋的一番好意,怎奈这欲火烧身由不得人。有一次好不容易寻机会躲开了赵玉秋的眼线,他就像个“小偻”(小偻:青岛方言,溜门撬锁的小偷)一样偷偷摸摸地溜进何凤梅的房间去,前脚刚进门还没等黏糊到一起,后脚赵玉秋就打发孩子过来砸门,气得他只好对孩子大发雷霆。赵玉秋听了就不乐意,劈头盖脸地数落他一顿,他也就没有了脾气。

这次郑矢民刚一推开了何凤梅的房门,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味伴随着暖暖的暧昧迎面扑来。他快速地打量了屋里的一切,灯光昏黄暗淡,朦蒙昽胧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情调,桌子上的留声机里播放着西洋音乐的唱盘,声音调得很小,只有进了屋才能听见。而唱机旁边的咖啡壶正在煮着咖啡。何凤梅依旧在躺椅中看书,看上去很悠闲,白色衬衣的下摆很随意地扎束成一个美丽的蝴蝶结,两条腿微微擎起,相互交叉地搭在一起,**出泛着健康的蜜色的光泽。而肩头透过衬衣透明的镂空,清晰如两只玉碗倒扣,腰股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情,极像唐代画家周昉的作品《簪花仕女图》中服饰艳丽云鬓高耸的贵族妇女,尤其那一头华美细致的鬈,犹如绸缎般倾泻而下,一绺绺地垂在她象牙般白晳的颈子上,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散漫地溢出暧昧甜腻慵懒撩人的气息。

何凤梅见他走进来,只是抬头扫了一眼,一句话也没说,便又把目光迅速落回到书上。郑矢民从她一闪而过的眼神中读到了幽怨二字。倒是伊克曼看到郑矢民走进来,很是兴奋,“噌”地就蹿起来,嘴里“哼哧哼哧”地呼着热气,两只前爪搭在郑矢民的肩膀上,险些将他给推倒。他伸出手,在伊克曼的脖毛上揉摸了几下,那狗立刻就乖乖地摇摇尾巴,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然后又卧回到了何凤梅的脚下。

他拖出一把椅子坐下,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何凤梅脸上转悠。从出狱到今天,两个人虽然能天天见面,可赵玉秋却很少给他俩单独相处的机会,只能在公众的眼皮下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如果被赵玉秋看到他偷偷摸摸溜进了何凤梅的屋子,就无论如何也会想办法把他俩给拆开。这让何凤梅的心里极不舒服,气得她在背后暗骂赵玉秋霸道,有几次甚至想过去找赵玉秋理论,当面质问她郑矢民又不是你的私人财产,为什么要独自霸占?可她一见到赵玉秋,却又没有了质问的底气,最终话也没说出口。

何凤梅见他没动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将书合上,放在腹部,抬头看了看他,淡淡地说:“自己倒咖啡吧,天天都煮咖啡等着你过来。”

“哎!”郑矢民答应着,身体却没动,两眼望着被何凤梅放在肚子上的那本洋文书,所答非所问地没话找话问了一句,“你这是在看什么书?”

她扫了他一眼,仍旧是淡淡地回答道:“JaneEyre,一本英国小说。”(JaneEyre,英国小说《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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