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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这个春节不平常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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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树为一见东家来了,也不知道是心里紧张还是天生就不会说话,扭头往铺子里看了一眼,吭哧了半天才冒出了一句:“你自己看呗。”

郑矢民脸色直接就落下来,也不再答理他,迈步正待走进铺子,突然肩膀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拍,把他给吓了一跳,却见闫洪昌得得瑟瑟地劈啦着腿,龇着一嘴的大黄牙正在冲他笑,也不知他从哪弄了个俄罗斯老毛子的皮帽子,歪着扣在脑袋上,左侧太阳穴上时髦地贴着一小块日本膏药,左手还托着一白一黑两个圆球在手掌心里来回地转。

郑矢民看着闫洪昌的这副装扮,觉得很好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窝窝头踩一脚,怎么看也不像个好饼。闫洪昌乜斜着眼上下打量着郑矢民,奸笑着说:“哟,矢民,一个多月没见就胖成这样了?俩老婆伺候得好吧?快给你师傅说说都是怎么伺候的?是外国老婆伺候得好还是中国老婆伺候得好?”

郑矢民刚还在为张树为那副官模窝着一肚子火,没想到又冒出这么一位没皮没脸的家伙,心里更是像吞了个苍蝇,膈应得要命,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说,咱能不能有个正经时候?”

闫洪昌却不知羞臊地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咂咂嘴个舰着脸说:“哟,没想到你郑矢民的脸皮还这么薄啊?我还没问你别的呢,脸就红成了个紫尿脖。没劲,你也真他娘了个逼的越来越没劲!哎,矢民,咱俩也好一阵子没见了,干脆你今天就请我吃顿馆子吧。”他回头指了指己经破烂不堪的顺昌祥,叹了口气说,“唉!人倒霉啊,放个屁都能砸了脚后跟,你看见了吧,现如今我这铺子也黄了,这一阵子就没个进项,肚子里空唠唠的没什么油水,正想抓个人呢,正好碰上你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也赶上我老闫今天有口福,我也不多让你破费,一个烧鸡半斤烧肉外加一壶烧锅子就行了,你要是觉着不过意的话,就顺便再弄口抽的。走吧?”

郑矢民极其厌恶地扫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从兜里摸出一块大洋塞给他,不耐烦地道:“你自己去吧,我这里还有事呢,没那闲工夫陪你。”

闫洪昌接过大洋,放在嘴边用力地一吹,然后快速地移到耳朵旁,听到了“锃”的一声金属声,然后回过头来把那一块大洋紧紧地捏在手里,舞舞扎扎地对郑矢民说:“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啊?如今我老闫是他娘了个逼的混柳了,也不至于一块大洋就把我给打发了吧?矢民矢民,再给一块,好歹我也是你师傅,再给一块,再多要一个子儿我就是你孙子!”

气得郑矢民哭笑不得地说:“我哪敢有你这样的孙子啊?”他本来还想说“要是我有你这样的孙子,就直接把你给掐死”,想想快过年了,说这话有些过狠,便把这后半句又给吞下去,噎得他直咳嗽。也实在看不下去闫洪昌那副既可怜又可恨的嘴脸,只好又摸出一块钱扔给他。闫洪昌一把没接住,赶忙弯腰从地上把那一块钱捡起来,又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咧开一嘴的大黄牙冲矢民笑了笑,说道:“这还有那么点儿徒弟的意思,以后孝敬你师傅我就得差不离儿!”然后抬脚就走了。

郑矢民站在铺子门口鄙夷地看着他跑远了的背影,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门。铺子里拥挤着好多顾客,可这些顾客大都是带着现成的布料前来做衣服或者是拿着单子前来取衣服的,而到柜台上买布的人却很少,张志和和几个伙计正在柜上忙得不可开交。郑矢民感到很诧异,也没惊扰他们,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各自忙碌。张志和不经意地一抬头,看到了郑矢民正站在柜台外侧,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打招呼:“矢民来了,大冷的天你往外跑什么?树为这孩子也是睁不开个死羊眼,你来了他也不知道进来吱呼一声。”

郑矢民笑着摆摆手说:“五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是实在在家里躺不住了,就想出来透口气!”说着,目光却瞟向站在门外的张树为,像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张志和,“五哥,树为今年十六了吧?”

张志和道:“可不咋地,属虎的,过了这个年就十六周岁了。”

郑矢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对张志和说:“我看别让他学徒了,当一辈子卖货的也没什么出息,干脆就让他直接跟你学裁缝吧,这可是门手艺,能把你手上这套真本事学到手,将来走到哪里都能混口饭吃。”张志和笑着说:“咱俩可是想到一起去了。不瞒你说,矢民,这两年你不在家,树为这孩子一直跟着我学呢。现在我也不敢教得太多,怕这孩子没有常性,学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就出去张扬,砸了牌子不是。这一阵子临年靠节的顾客多,柜上忙不过来,临时才把他叫过来帮忙的。”

“哦!”郑矢民点了点头,把话题岔开,皱着眉头问:“五哥,我刚才已经看了一总感了,怎么都是来做衣裳的,怎么发现没有一个是来买布的呢?”(一总感,青岛方言,有一会儿了。)

张志和苦笑着说:“从进了腊月,到咱家来买布的就已经很少了,我打发伙计到外面一打听,这才知道是怎么个景。你猜怎么着?人家那几家子和日本纱厂串通好了,就是压价专门对付咱的,柜台上的零售价比咱们进货的价还低,你说这买卖还让咱怎么做?”

郑矢民一听就急了,埋怨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话一出口,他也感觉到自己说得有些重,便低下头沉吟了片刻道:“五哥,从古到今都说生意场和沙场一样,看来今天咱们是领教了这句话的含义了。既然已经这样了,咱们也不能在这等死,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张志和一脸愁容地说:“现在还没有什么办法,进腊月前听信了供货商要涨价的话,咱们库房里囤货太多,谁知道这些王八蛋是合起伙来要整咱们,他们那边一落价,咱这边就都挤压下了。为这事,这些日子我愁得己经好多天睡不着觉了,想把这事告诉你吧,又担心你现在这身体状况再一上火着急你受不了;不告诉你吧,压在我心里像块扛不动的石头,简直都快把我给压爆了。什么招数都想过。可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郑矢民往柜台那边瞭了一眼,看到几个顾客正在试新做的衣裳,忽然眼前一亮,微微地笑了笑,回过头来对张志和说:“五哥,事己至此你就是再发愁也没用,还得想办法解决。依我看这事没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落价嘛,他们能落,咱们也能落,活人总不能让泡尿给憋死吧?”

张志和一听这话,吃惊地望着郑矢民那张平静的脸,连连摆手道:“咱也落价?不行不行,那咱们还不得赔死?矢民,要是给你赔了,我就是死了心都不安生啊,这事咱可千万不敢这么干。这事你就甭管了,还是我来想办法吧!”

郑矢民却不慌不忙,冲着张志和诡秘地一笑说:“五哥,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天塌下来有高个给顶着呢,何况就咱们这点小事。五哥你来算笔账,咱们这么一来,实际上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即便咱们就是落了价,不但亏不了,还照样有盈余。这事你听我的,咱们这么办,从现在开始,咱们按照那几家的价格卖货,只需要变一变方式就可以。”

张志和忽然明白了,一拍大腿脱口就说:“矢民,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你是说做衣服的顾客必须要买咱们的料子,然后我们再把裁缝费加上一成!矢民,还是你的脑瓜子好使啊,看来我真的是跟不上趟了。”

“五哥,你只说对了一半,”郑矢民纠正道,“裁缝费不是加一成,而是减一成,两头一减,你还愁咱们库存的那些料子?只不过毛利少了点,毕竟伤不了德福祥!”

一腔怨气恨难平

果然不出郑矢民所料,当张志和把布料、手工双双降价的告示往外一贴,所有的顾客又都被吸引到了德福祥,一时间把张志和连同几个伙计给忙得不可开交,就连上趟厕所都得一路小跑着去,一直忙到了腊月三十上午,德福祥才歇工打烊。

民国十二年的大年三十,青岛下了一场大雪。从过午开始,天空忽然冒出几点的白,细如霡霃随风飘飘,点点白絮轻缓而悠扬,不慌不忙地从天而降,仿佛不经意间己是越聚越多,逐渐地变成了片片雪绒,落在了房顶树梢,黑色的地面渐渐地由少到多铺上了一层新崭崭的粉白,把冬日的凋零悄悄掩盖。马路上己是车少人稀,大多数人此时都早早地赶回家等待过年了,所以比平日里显得空**了许多,偶尔有辆人力洋车驶过,也是急匆匆地一路打着清脆的响铃快速奔跑,在浅浅的积雪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街面上的铺子都己经老早上了门板,并在门框上贴上了喜气洋洋的大红春联,街边的里院不时地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和燃放的单响炮仗声,炮仗响过后随风飘来的浓浓硝烟气息,在空旷的大街上空弥漫,使这个雪天的午后提前沉浸在浓郁的过年味道中。这是自打光绪二十三年德国人没费一枪一弹就赶跑大清国总兵章高原占领了青岛,并经历了德国和日本的二十六年殖民统治后,青岛回归大中华版图的第一个春节,所以这一个年大街上的鞭炮格外响,花灯也格外亮,家家张灯户户结彩,一派火树银花的新气象,人们的脸上都透着一股由衷的喜庆。

青岛过年通常都是从腊月三十的午后开始,郑家里院自然也不例外。吃过午饭,张志和就带着兴高采烈的孩子们拎着一桶糨糊到德福祥封门贴福字和对联去了。因为没有了孩子们麻雀一样唧唧喳喳的吵闹声,郑家里院显得比平日里安静了很多,赵玉秋和孙嫂正在灶房里忙活年夜饭,只剩下郑矢民一个人守着燃烧的炉子,百无聊赖地在书房的躺椅上胡乱地翻着一本闲书,看着看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被灶房里菜刀在砧板上剁饺子馅的声音给吵醒,便起身走到窗前,惊讶地发现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天上的雪仍然在漫天飘舞,院子里的树梢已被雪覆盖,黑色的地面渐渐由少到多地铺上了一层新崭崭的粉白,把冬日的凋零悄悄掩盖,有风吹过,刚停息在树枝上的雪花旋即被掀翻掉落在地上。郑矢民忽然心血**,想起在哪本书里有过雪水泡茶的说法,前几天刘志山陪同青岛商会会长隋石卿前来拜访他并带来了两小盒用精美花梨木盒包装的大红袍,据说此茶是从武夷山九龙窠高岩峭壁上的母树上釆摘,号称茶中之王,很是珍贵。有此上等香茗,再取清新雪水煮沸冲泡,那味道肯定好。他急忙放下手里的书,从小厨里把那两盒茶叶找出来,随后披上棉祅拎着燎壶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走出房门,站在树下昂着头,很小心地将树枝上的积雪拨入壶内,拎到炉子上煮沸,饶有兴致地把茶叶投入紫砂壶中,将烧开的雪水缓缓地倒进茶壶,一股浓郁的异香随着杯里升腾的热气在屋内弥漫。

郑矢民站在书房的窗前,左手端着刚冲泡茶叶的茶杯,细细品啜,奇特的岩香郁满舌下,口内生出息息甜丝,徐徐咽下,滑润厚重盈于腹中,而腋下似有微风穿过,真真香彻入骨,让他忍不住拍案叫绝,天下竟然还有如此好茶!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慢慢地走到窗前,右手摸着上颌蓄起的两撇八字短胡,隔窗望雪,沉浸到雪色的娴雅中,饶有兴致地看着片片雪花徐徐落下。也许是刚刚理过发,整个人都显得很有精神,如果不是那双透着刚毅深邃的眼睛,根本看不出他不久前经过了生死历练。那杯大红袍让他的心情更不错,面对着漫天的飞雪,他竟信口背起了《诗经?小雅》中的一首诗:“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霃。既优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谷。疆埸翼翼,黍稷或或。曾孙之穑,以为酒食。畀我尸宾,寿考万年。”

头着年郑矢民去老丈人家送年礼的时候,赵先生就翻着月份牌对他说:西历一九二三年的中国应该是个好年份,腊月二十立春,从冬至到立春恰恰是五十四天,刚好赶上了六九的头一天,按过去老家的话,这叫“春打六九头,吃喝都不愁”,想来也该来一个好年景了,毕竟在西洋人和东洋人手底下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的中国人,也该扬眉吐气地过上几天舒坦日子了。

临走的时候,赵先生拿出一个精致的书画盒递给他说:“矢民,这是你出狱那天我给你写的,已经裱好了,拿回去挂上就行。”

郑矢民打开一看,是一幅四尺的挂屏,细看那字,沉雄豪劲,端庄厚重,浑穆苍古,行行呼应,若行云流水,气势连贯,浑然一体,似墨龙入海,大气磅礴,一气呵成,每一笔都走得那么沉重。再看那文,却是一阕悲凉哀怨而慷慨激越的古词牌《八声甘州》:

正填词一阕酒三杯

忧国愈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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