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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车袢崖谈判(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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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毅瞪了她一眼说:“别瞎叨叨了,咱还没有伤天害理?老郑家是不是咱做下的?掏银子买徐敬海的命是不是咱做下的?刚才在县衙门连庄济生都己经给抓起来了,我还能逃脱得了干系?我现在没工夫给你叨叨些这个,还是先出去逃命要紧。”

徐氏哭哭啼啼地说:“你跑了,家里只剩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啊?”

“别给我号丧!”淳于毅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声徐氏,“你怕别人不知道是怎么着?我这遭可是犯了杀头掉脑袋的罪过。”

徐氏吓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手忙脚乱地帮淳于毅收拾好了行包。淳于毅从炕洞子里又拖出当时徐敬山交给他的那八十两黄金装进褡裢里,对徐氏说:“无论谁问你我去了什么地方,你都说不知道。等风声过了,我再找机会把你带出去。听清亮了?”临出门时,又回过头来叮咛徐氏:“自己多保重,晚上少串门子,在家好生待着,我在外边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说完,就急匆匆地趁着夜幕消逝在田野。

果然不出淳于毅的预料,当天晚上他家就被官府的兵包围了个水泄不通。而这个时候的淳于毅己经化装成了一副商人打扮的模样,坐在了开往京城的票车上,要去北京投奔他的表哥郭世宗郭先生。

徐敬山在车袢崖杀了前来谈判的日本代表长谷川,像捅了马蜂窝一样,这事情就闹大了。一方面这激起了全国人民的新一轮反日**,北京、天津等地学生再度组织上街游行,强烈要求日本政府立刻无条件归还青岛。全国各地的报刊也同时把目光对准了胶州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纷纷派出了记者前往事发地进行釆访报道。与此同时,日本政府也相应做出及时安排,由外务省的一名高官前来中国,与北洋政府进行协商,由山东省督军亲自出面和日方外交人员进行谈判。日本内阁对时任青岛守备军司令官大岛健一中将极度不满,认为他在处理人质危机事件中表现软弱,直接导致日方谈判代表被土匪杀害,因此就地免职,任命陆军大将由比光卫前来接替做青岛守备军司令官。一个中将换了一个大将,这事真的闹大了。

徐敬山的准确死亡时间是一九一九年八月二十六日。

自从徐敬开动手杀了日本翻译官长谷川之后,徐敬山就知道这事已经没法收场了,只能根据事态的发展见机行事。现在已经过了两天的时间,山下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心里明白,至少山上现在还押着几十口子日本票,无论官府还是日本人都不可能坐视不问,可眼下这种不正常的平静让他感到心惊肉跳,按照以往的经验,在这种看似宁静的背后,实际上蕴藏着一场激烈的战斗即将开始。他把山上所有的武器弹药全部都搬了出来,在山口处加大了兵力,山的周围全部埋伏下重兵严阵以待,准备和来犯者决一死战。又专门分出几个人负责后勤保障,杀猪宰羊,天天蒸白面饽饽,让手下的人全部吃饱喝足,以便随时投入战斗。最后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妥,就把所有关押在山上的日本人全部都绑在了山口旁边,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做第一道屏障,这样起码使官兵或日本人不敢轻举妄动,如果胆敢硬往山上冲,那么先死的就是这些日本人。同时指派专门人员,严密监视山下的一切动向,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必须立刻向他报告。

把这一切刚刚安排停当,一个杆头(小匪头目)前来报告说胶南大珠山总架杆(匪首)马文龙副司令前来拜见。徐敬山一怔,心里暗想,在这个时候马文龙怎么会突然上山?莫非他和日本人有什么瓜葛?可是现在人已经来了,没有时间让他再去做过多的考虑,于是就说了一声:“快快有请!”刚要准备出门迎接,他却又站住了,思忖了一会之后,满腹狐疑地转过身来,把两个心腹小匪叫到自己跟前小声地说:“把手里的雷子(手枪)给我顶上火跟随在我的左右,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离开我半步。听明白了吗?”

听到两个小匪回答“明白了”,徐敬山这才放心地走出门去迎接。

说起这个马文龙,这里面还有不少的故事。一九一六年一月,袁世凯复辟称帝,孙中山先生委派同盟会骨干居正来到山东,要求他尽快成立一支“讨袁”部队,以配合时局展开对袁世凯的讨伐。居正在青岛设立根据地,并招募了一支由苦力和地痞组成的杂牌队伍,经过简单的训练之后,就开赴到了前线。结果枪声一响,这帮子根本就不懂得打仗的散兵游勇便吓得惊慌失措四散而逃,这让居正很失望。为了不辜负孙先生的重托,居正只好三下东北,不惜重金,从东北招募了首领叫做“刘得胜”的一股约有三千多人的土匪队伍开赴到了青岛郊外。嗬!这帮家伙果真不含糊,个个都是敢于玩命的亡命之徒,作战勇猛,凶焊善斗,在战斗中所向披靡,无坚不摧,战无不胜,战潍县、打周村、攻高密、平诸城、抢即墨,攻城掠池如入无人之境,打得军阀闻风丧胆,只要听到一声“红胡子来了”,官兵纷纷不战而退夺路逃窜。但是土匪毕竟是土匪,每攻下一城,烧杀掠抢**妇女无恶不作,闹得百姓人心惶惶,民不聊生,而作为山东“讨袁”总司令的居正也只能对此睁一眼闭一眼。

可是,仗还没有打完,袁世凯于当年的六月六日一命呜呼,讨袁随之不了了之,居正也就此撒手不管北上京城去做他的官了,这群土匪则像死了娘的孩子一样,从此无人管教,于是就在当地占山为王,重操土匪旧业并和日本浪人沆瀣一气倒卖军火、走私毒品,成为山东境内最大的土匪势力之一。驻扎在山东境内的军阀第五师看中了这支骁勇的土匪队伍,就想趁机捡个便宜,要再次进行收编。己经上过一次居正当的土匪头目刘得胜不再相信官府的承诺,坚决不接受收编,结果谈判陷入僵局。刘得胜手下几个土匪想借机发难,结果随同前来谈判的五师参谋、诸城人徐经林当场掏枪将匪首刘得胜击毙,震慑了土匪的嚣张气焰。群龙无首的土匪大部分因此又逃窜回了东北老巢,只有头目孙百万和马文龙打着要给刘得胜报仇的旗号,带着一小撮土匪在杀了徐经林全家后窜进了大珠山,干起了抢劫绑票、断道剪径和打家劫舍等土匪勾当。

如果说孙百万是个土匪,那么充其量也就是浑蛋一类的玩意儿,土匪门道样样精通,吃喝嫖赌行行专业。而马文龙则不同,这家伙读过八年私塾,奸诈狡猾,熟读国学精通兵法,写一手好字,而且能言善辩,光绪二十一年曾经进京考过举人,因无钱打理官场而名落孙山,一怒之下上山落草进了绺子。当初刘得胜跟随居正来山东,几场恶战都是这厮制订的作战方案,可以说有勇有谋,是这支土匪队伍中的狗头军师。刘得胜死后,还是马文龙撺掇孙百万拉杆子立山头留在山东,并以大珠山为天然屏障,暗地里和日本人偷偷建立了联系,由日本士兵对山上的土匪进行正规的军事训练,接受日本人的武器装备专门和官府作对。勾结日本倒卖鸦片置换军火,都是他的主意。

徐敬山走出门去,见马文龙只带了四个勤务兵,心里稍稍感到轻松了一些,往前紧走了两步和马文龙打招呼:“大哥为何提前不打发个人先来采盘子(通报),让小弟也好有个准备。”

马文龙就对徐敬山抱起了双拳作揖,大大咧咧地说:“都是自家兄弟,哪来那么多客套,我这不是一样来到了兄弟的架子(山寨)?兄弟一向可好?我可是一直都在关心兄弟的情况啊!”

徐敬山还了个礼道:“承蒙大哥挂念,小弟还行。”说着,就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请马文龙到屋里去坐。马文龙边走边看着山顶的情况说:“兄弟可是独自享受这一派好线子(风景)啊!”

徐敬山把马文龙让进了屋内,吩咐手下赶快泡茶并备上酒宴。马文龙也从随从手里取出带来的礼物交给徐敬山说:“来时走得匆忙,也没有做什么准备,带来几支汉阳造给兄弟当个礼,还望兄弟能够笑纳。”

徐敬山连忙躬身道:“大哥如此体恤小弟,让小弟受宠若惊了。今天大哥既然来了,就在兄弟我这个地方多住几天!”

马文龙摆了摆手说:“兄弟不必麻烦,现在外边都在传言兄弟是个人物,今天大哥我专程到兄弟的架子上来,就是想问问兄弟,可否真的绑了日本票?”

尽管徐敬山心里早己有所准备,可是听到马文龙这一突然的发问,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吃惊。他低头沉吟了片刻后,抬起头来看着马文龙的脸说:“是有这么回事。小弟不知大哥的意思是?”

马文龙猛地拍了一下徐敬山的肩膀,哈哈大笑着翘起大拇指说:“兄弟好样的!全国这么多绺子,有胆量敢绑日本票,在中国也就是兄弟你,那可真是蝎子的尾巴一毒(独)一份!好,有种!”

徐敬山听了马文龙的标榜,心里也得意了许多,嘴上连连说:“大哥言重了,小弟惭愧,惭愧。”

马文龙假模假式地装作很豪爽的样子说:“兄弟这还谦虚什么,大哥我说的是事实嘛。好!你替咱们绺子做了个榜样,带了好头。”马文龙看了看徐敬山脸上遮不住的喜悦,又继续说道:“不过……”

他想说的话还没等他说出来,这时候一个小匪进来禀报说酒席已经备好,请两位前往就座。徐敬山伸手拉起了马文龙说:“大哥,小弟我备下一碗水酒给大哥接风洗尘,以后还要请大哥多提携帮忙!”

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正房坐下,徐敬山让小匪把酒给各位倒满,恭恭敬敬地端着酒碗站起来对马文龙说:“大哥来到小弟这个小地方,真是高看了小弟,使小弟的架子也蓬他娘的什么辉。我先干为敬!”

马文龙却摆着手说:“兄弟,不要着急,大哥我还有一事要对兄弟说清楚。”他看了看站在徐敬山身后的两个小匪,欲言又止。徐敬山说:“大哥有话就直说,这里都是咱自己人。”

马文龙心说道:你他娘的徐敬山也太不把我马文龙当个男人了,我要想杀你也不会在你的架子里动手,何必还要这么紧张呢?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被发觉的鄙夷神情,然后说道:“兄弟,大哥我有话喜欢直来直去,这次我是受人委托前来架子看你,顺便做个中人,我想兄弟你不能不给大哥我这个面子吧?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你手里这笔日本票的事,希望你能够把你所绑的日本票都给放回去,兄弟你是想要银子还是要土,大哥我从我架子里给你就是了。”

徐敬山明白了,原来马文龙是替小日本前来当说客的。他脸上的态度陡然沉了下来,冷冷地把酒碗又放到了桌子上,转过身对身后的小匪指桑骂槐地说:“你瞎了狗眼了,没看到我和马副司令正在有事吗?从哪里来的还给我滚回到一般壁子去,别竖哒在这里碍我的眼,快给我他娘的滚!”

马文龙知道徐敬山这是在转弯抹角地骂他呢,心里就很不痛快地也把脸沉下来说:“兄弟,我现在己经把话传到了,至于说要怎么办那就不是我马某的事情,不过马某有言在先提醒兄弟一句,可不能因为贪图点小利或者是被一时的名声冲昏了头脑而影响了兄弟的一世啊。俗话说,君子不吃眼前亏,如果兄弟就这么死犟着不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的话,那么可就不要怪大哥我当初没有提醒兄弟啊!既然兄弟已经备下了酒席,我一口不喝也是失礼!”说完,端起了自己眼前的一碗酒咕咚咕咚就喝了下去,然后抹了抹嘴,对徐敬山抱拳说:“兄弟,咱们后会有期!”站起身就带着随从走出了屋门。

徐敬山连身子都没动,冷冷地说了一句:“大哥走好,小弟不送了!”

实际上,徐敬山还真的小看了马文龙。马文龙在当土匪以前是正规军出身,打仗有足够的经验和战术,这山上的地形他只要看一眼,心里就己经很清楚了。他心里也是暗暗吃惊,这样的架子,这样的地形地貌,不要说官兵,就是自己带队伍想打上山来怕是也连门都没有。他惊叹徐敬山竟然能够得天独厚占据了一个这么好的位置。

徐敬山望着山下的那条小路,自己咧着嘴嘿嘿地笑着,他感谢上苍,是大自然这个造物主赐给了他这样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到了第三天头晌,山上所有的人都听到了天空传来一阵机器的轰鸣声,都感觉好奇,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天上看去,见是一个模样怪异的“机器飞鸟”正在车袢崖的山顶上盘旋。徐敬山从来都没见过这种怪物,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心里却清楚这是日本人的东西,立刻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千里眼,观察着“机器飞鸟”的动向。这个“机器飞鸟”飞得很低,不仅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它的尾巴上挂着像狗皮膏药似的日本国旗,甚至都能看到“机器飞鸟”里面人的脸,正在往下张望。

徐敬山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盒子炮,对准那个“机器飞鸟”“啪啪啪”就一连开了几枪,子弹带着呼啸打在了飞得不高的“机器飞鸟”的外壳上,在空中溅起了片片火星,吓得那个“机器飞鸟”急忙拉高,然后盘旋了一圈飞走了。徐敬山对着远去的“机器飞鸟”虚张声势地高声喊道:“你妈的有种你别跑啊!”引得山上所有人都跟着哈哈大笑。

由于小日本的飞机白天在山上盘旋了几圈,到了晚上,徐敬山躺在土炕上越想这事越不对劲,就又爬了起来,点上一盏马灯披上衣服出了门,又仔细地把每个地方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之后,这才重新上炕。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右眼皮在一个劲地跳个不停,跳得让他感到心烦意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只好又爬起来,自己一个人对着孤灯倒了一碗酒,独自喝了一口,扭头向窗外望去。外面的月光很好,整个山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静谧,只有蝈蝈的叫声在一声一声地撩拨着夜,偶尔从对面山上传来的一两声孤狼的嚎叫,算是给夜色中的山寨增添了一种生命的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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