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车袢崖谈判(第4页)
他把身上的盒子炮掏出来,从墙上取下那块专门用来檫枪的红绸子,慢慢地擦拭着枪身。这两把盒子炮是他的贴身宝贝,他像爱惜自己的眼睛一样精心维护着这两把枪。那是在袭击高密一个大户人家的时候得来的,那时候他还没见过这么稀奇的东西,只知道是支枪,至于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生产,他全然不知,只感觉这玩意儿不错,比手里的“老汉阳”用起来更加顺手,于是就果断地把长枪留给了其他弟兄,自己揣上了这两把玩意儿。后来活捉了一个官兵,才告诉他这玩意儿叫做二十响镜面驳壳枪,小名叫盒子炮,是正儿八经的德国货,比土拉吧唧的“老汉阳”强多了。他才恍然大悟,以后无论到什么地方,他都随身携带,人不离枪枪不离人,就连睡觉的时候,他都小心翼翼地把这两把枪藏在枕头下面,唯恐被什么人给偷走。
可是这次飞机飞得比较高,而且不是一架,由三架飞机组成了一个大大的品字图形,慢慢地向山顶方向飞来。徐敬山仰着头,看着飞机到底想干什么。忽然,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看见,从三架飞机的屁股上同时掉下了几个黑黑的东西,带着尖利的啸叫从天而落。徐敬山感到好奇,心里还在琢磨这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黑家伙已经落了地,紧接着就是一阵山崩地裂般的爆炸声,整个车袢崖像是要倾覆一样地颤抖,朝霞立刻和冲天的火光连接到了一起,天日己被血和火焰吞噬。徐敬山被猛烈的爆炸声浪掀到了很远的地方,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山寨己经变成了一片火海,草丛被烧焦,到处都是一块块被炸成碎片的血糊拉的零碎尸体,人们慌成了一团,在一片惊叫声中哭喊着四散逃离。
关于徐敬山的死,史料上没有做任何记载。翻开一九二一年由胶州前任县长叶钟英、祁庆墀、谢锡文,当任县长袁励杰主修,直隶任用县佐匡超总纂的《增修胶志》,只是对日本人在两年前的这次空袭做了一个仅有十余字的简短介绍,甚至都没有提到时任县长庄济生的大名,更没有说明此次空袭的原因。而关于徐敬山的大部分资料都是来自于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的民间传说,即便是这种传说存留于世上的也有好多个版本,有的说日本人丢炸弹的时候就直接把他炸死了,也有的说他是被炸昏了之后被冲上山的日本兵用刺刀给刺死的,但是在徐敬山的老家,至今还有另外一种把徐敬山的死描述得比较壮烈和勇猛的版本的传说。
徐敬山大概连做梦都不会想到,日本人竟然会釆用飞机扔炸弹轰炸的方式来袭击他的阵地,并且轻而易举地就破坏了他自以为铜墙铁壁般的车袢崖。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头天来的飞机已经把山上的一切察看得清清楚楚了。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来到山口一看,发现黑压压的一群日本兵正在悄悄地向山上移动。他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把山上的石头向下面推,可是却感觉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眼看着日本兵潮水般地涌了上来,他晃动着身体再次站起来,从腰带上掏出双枪左右开弓,连续开了几枪,冲在前面的日本兵像被砍倒的谷子一般纷纷倒下,他哈哈大笑。他忽然发现后面的几个日本兵的枪口同时都在冒着青烟,但是却没有听到枪声,随后感觉胸口处一阵冰凉,他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胸前已经被子弹打得像个筛子一样,噗噗地往外冒血,他仰起头,看到蓝色的天空上飘着一片白云,正在快速向自己压下来,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真他娘的冷啊”,便轰然倒地。
徐敬开亲眼目睹了这场血腥的杀戮,当飞机投下炸弹之后,成群的日本兵号叫着冲上了山顶,在山堙口处排成了一行,狰狞地端着上了刺刀的枪,扑向山顶上的每一个人,枪声、惨叫声盖过了车袢崖平日的平静,日本人的刺刀上全部沾满了中国人的鲜血。他看到了那些被解救出的日本俘虏,从地上拾起刀枪,纷纷加入了对中国人的杀戮行列之中,他看到了大哥徐敬山,被三个日本兵同时开枪击中胸部,直到身上的血流干了之后才重重倒下。这一幕像是用刀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终生难以忘却。在他的字典中,痛苦和复仇变成了同义词,他随时都会想起复仇二字,这种痛与恨是发自内心的,是咬牙切齿的,当这种极端的家仇占满了他身上所有的细胞后,他身上的其他神经都随之而减退甚至麻木,他的冷酷形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也变成了他的最大心智,他不敢忘记这个背负在他身上的沉重压力,他把这个压力当做了他的使命,他随时都在提醒自己,车袢崖所有的死难者亡灵都在注视着他,在提醒他,去杀尽那些日本倭寇,为死去的亲人们报仇雪恨!
徐敬开是用绳子绑在自己腰上顺着后山陡峭的悬崖滑了下去的。他逃走的时候,日本兵已经攻占了车袢崖,只要是山上的人见一个杀一个,杀得整个山顶血流成河。他的母亲徐阎氏自然也逃脱不了这场惨绝人寰的杀戮。徐敬开亲眼目睹了母亲被一个日本兵用枪刺挑破了肚皮,一大堆肠子掉落出来的悲惨一幕。
一直跑了一天一夜,他自己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只觉得又累又饿,来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前,一头栽倒在地。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炕上,旁边还有一位中年人在看着他,他吃了一惊,就想挣扎着爬起来,可是身体虚弱得一点劲都没有。
中年人问他:“你可睡醒了。你是从哪里来?”
他微弱的声音说:“胶州车袢崖。”
“你是从车袢崖跑出来的?”中年人的脸上呈现出吃惊的样子,急切地问:“你姓什么?”
“姓徐?胶州车袢崖那位武功高强夜闯青岛绑东洋鬼子票的徐敬山徐大侠是你什么人?”
“是我大哥!”
“啊?”中年人惊讶地看着徐敬开,然后又竖起了大拇指赞叹地说:“你大哥是我们民族的英雄啊!”
徐敬开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青岛。”
事后徐敬开才知道,这位营救他的中年人叫王永胜,是当时名贯青岛的武术高手。从此,徐敬开就拜王永胜为师。
王永胜住在四方苗沟沿上的下四方村。下四方比较著名的是五条巷子,分别叫做永安巷、永乐巷、永定巷、永华巷和永昌巷。永华巷是著名的商业区,日本进来之前,这里有一个四方集,每五天逢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外地的糖葫芦进入了青岛,并很快在这一带发展起来,青岛人把糖葫芦叫做“糖球”,每年正月十六这里开办了“糖球会”更是热闹,是青岛的一大庙会。后来日本人在这一带建起了工厂,永华巷就逐渐地形成了商业区。王永胜则住在与永乐巷一街之隔的永定巷。和永华巷相比,永定巷是一条很窄的小巷子,从外面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实际上内部却是崎岖不平,像是由两个巨大的S所组成。
王永胜是京城人,从小跟着师傅学摔跤练武术,年轻时入过苗子营,八国联军打天津的时候,一腔热血的王永胜投到了武卫军名将聂士成麾下,在八里台一带和洋人进行了殊死的搏斗,亲眼目睹了这位六十四岁老英雄血洒疆场的全部经过。
让他此生永远都忘不掉的是,一九零零年七月九日,那个叫做八里台的地方成了一片废墟,滚滚硝烟中飘散着焦灼的味道,遮天蔽日随风而去。两军阵前到处都是战死的尸体,破碎的城墙和破碎的战旗。由于受到了顽强的阻击,久攻不下的联军火力都集中在了聂士成身旁,只要他出现的地方,炮弹和子弹跟随在他的周围。聂士成毫不畏惧,依然骑着战马指挥着全体将士们勇猛杀敌,因而他也成了混战中的一个烟火核心。一匹战马倒下,聂士成再换乘另一匹。他一连换乘了四匹战马,两条腿先后被打断,在马上摇摇晃晃,最终以死报效了国家!
当王永胜决定离开京城前来青岛的时候,专程来到天津大沽口拜谒聂老英雄。他凝望着墓碑两侧的挽联百感交集,并将其抄录在心,以当做自己的楷模永远缅怀:
勇烈贯长虹,想当年马革裹尸,一片丹心化作怒涛飞海上;
精诚留碧血,看此地虫沙历劫,三军白骨悲歌乐府战城南。
还有一个人活着,这就是山藤村树。
小日本山藤村树大难不死,奇迹般的被日本兵从车袢崖中解救出来。当他看见飞机从天空扔下炸弹时,急忙喊了一声“卧倒”,就和其他的日本人一起趴在了地上,紧接着背后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残石瓦砾和被炸碎了的尸体雨点般地砸在了身上,他当场就昏死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地苏醒过来,扒开了压在身上的死人,像个鬼一样爬了出来,整个车袢崖死寂无声,战争己经结束,硝烟还在弥漫,残垣断壁在冒着尚未熄灭的残火,整个山上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遍地都是横七竖八死相狰狞的中国人的尸首,火辣辣的烈日烘烤着山顶上己经凝固成黑褐色的血迹,空气散发着一股股冲天的腥臭,引来了成群的苍蝇在“嗡嗡”地飞来飞去。这样的惨烈场面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脑子里忽然闪出了郑矢民的影子,从郑矢民身上所显现的那种不卑不亢和充满自信的儒家精神,恰恰体现了中国人的真实思想,他也从这些倒下去的血肉之躯身上总结了一个血淋淋的答案,那就是,一个用武力都镇压不了的民族,根本不可能从经济上得到垄断,这个民族的精神是很难驾驭的。在这一瞬间,他嫌作为一名日本人,突然感到了大日本帝国的悲哀。
山藤步履沉重地来到了德福样门外,驻足凝神地看着悬挂在头顶上的牌匾,在过去和德福祥合作的几年时间里,自己对这块牌匾己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从这里开始走向了经商的生涯。善良的中国人教会了他如何去做事,如何去赚钱,他也从这里攫取到了人生的第一大桶黄金,使他快速地暴富,在东京、在大阪乃至在中国的青岛,都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字号。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人也一直躲在暗处关心着车袢崖的命运,这就是己经改名为余苟文的徐敬海。从他听说徐敬山下山到青岛绑日本票开始,就一直在探听关于车袢崖的情况,整天忧心忡忡,连生意都无心经营下去,几次想悄悄地回到胶州去打探一下,但怕因此而给他引上一些不必要的摞乱,也就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暗着急。他不知道山上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的老娘现在如何。已经过去了一集的时间,车袢崖一点消息都没有,外面所传的任何一个消息,都装在他的脑子里,可是他无法证实这些消息的真伪,在青岛这里确实又没有什么妥实的人可以打听,只好偷偷地来到德福祥,看看四周没有人注意自己,这才鬼鬼祟祟地进了门,对伙计说自己要找郑掌柜谈一笔生意。
矢民正在账房后面的屋子里算账,听到伙计们这么一说,心里就想到了可能是徐敬海来了,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把手头上的账本收起来说:“请他到雅间去坐,我随后就过来。”
矢民把手里的事都整理完了之后,才来到雅间,果然见徐敬海心神不安地在里面等他。徐敬海一见到矢民,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焦急地问:“矢民,你听说俺哥哥他……”矢民不等他把话说完,赶紧地把手指头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小声地说:“别咋呼,外面人多眼杂,有什么事小点声说。”
徐敬海只好把声音压下来,低声问:“你有没有听到关于俺哥哥的什么消息?我是想俺娘在山上,万一把这个事作嗦大了……”
矢民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怎么你还不知道?日本人把车袢崖给炸了,据说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徐敬海一听,头“嗡”地一声炸开了,连身上的汗毛都竖立起来,两只眼珠子像是要掉出来一样,死死地盯住矢民的脸,干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相信这是真的,说什么他也不会相信。
徐敬海哈着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唇哆嗦着,目光呆滞地看着图片,身体像**一样地颤抖着,如同有一把锋利的尖刀,在一点点地剜割他的心头肉,瞬间的疼痛使他的神经出现了短暂的麻木,当这种麻木过去之后,疼痛变得像一条扯动着祌经的细绳,慢慢地向身体的四周蔓延并放大,扯动着他的全身都感觉到了撕心裂肺一样的痛苦难熬。这种痛苦在快速地成倍放大成为愤怒和仇恨,把身体中的每一根神经都凝结成为一种无法阻挡的力量,从而转换成一种近似于暴怒的野兽在嗥叫一样的声音,声嘶力竭地仰天大叫了一声:“狗鸡巴操的小日本,我操死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