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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的蝉鸣(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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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南京,像一座被投入巨大蒸笼的、生机勃勃的盆景。热浪是看得见的,从地面升起,扭曲了远处教学楼和香樟树的轮廓。空气不再是流动的风,而是粘稠的、沉甸甸的、饱含水分的实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的湿棉花。蝉是这盛大夏日交响乐的唯一指挥兼首席乐手,它们藏在每一片被阳光烤得发亮的叶子后面,不知疲倦地鼓噪,从清晨到日暮,那尖锐而单调的声浪几乎有了形状,一波一波冲刷着校园,也冲刷着每个人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醒目的“27”。最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加速键,试卷雪片般落下,模拟一场接一场,讲评、纠错、再模拟……循环往复,没有尽头。教室里的空调时好时坏,更多时候,只能靠几台老旧风扇徒劳地转动,搅动着混合了汗味、风油精、花露水、纸张和青春荷尔蒙的、复杂而燥热的空气。这热气腾腾、挥汗如雨的冲刺,在林良友眼里,却奇异地镀上了一层近乎悲壮又充满希望的金边。

因为她觉得,谢榆正在“好起来”。

是的,这个夏天对谢榆而言,似乎格外难熬。她怕热,在闷热的教室里,即使安静坐着,细密的冷汗也会很快濡湿她的额发和鼻尖,校服后背常常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汗迹。她变得异常嗜睡,午休时几乎是秒睡,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睡颜沉静,只是眉心偶尔会无意识地微蹙。她的动作比之前更慢了,走路、起身、拿东西,都带着一种被热气蒸软了的、懒洋洋的滞涩。她的话也更少了,常常是问一句,才慢半拍地答一句,眼神有时会短暂地放空,像是在与体内的疲惫或外界的喧嚣做无声的拉锯。

但所有这些,落在林良友充满期盼的滤镜下,都有了全新的、积极的解释。

怕热、嗜睡、动作慢?那是因为身体终于开始“修复”了!长期极度的精神压力和睡眠不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现在终于松下来,身体自然进入了一种自我保护式的、深度的休息和调整状态。出汗多,是身体在排毒,是代谢在恢复!林良友甚至为此感到一丝欣慰,她觉得这是谢榆的身体系统在向她释放“需要休息”的明确信号,而谢榆也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硬撑,肯“听话”地休息了。

话少、反应慢、偶尔走神?那是精神在“放空”,是大脑在高压后的“自我保护性抑制”!这说明谢榆不再像以前那样,无时无刻不在疯狂运转大脑,强迫性地思考难题。这是一种健康的、必要的放松。林良友看着她安静侧脸,看着她偶尔出神时不再充满焦虑而是近乎平静的眼神,心里那份“她终于想开了”的笃信,便又加深一层。

她将这一切,都归功于“时间”和“自己的努力”。看,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最艰难的时段已经过去,谢榆紧绷的神经正在慢慢松弛。而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提醒喝水、帮忙打饭、整理笔记、默默陪伴——也初见成效。谢榆不再抗拒她的帮助,甚至开始依赖。比如现在,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渐渐骚动起来。谢榆还趴着,似乎睡得很沉。林良友没有立刻叫醒她,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榆榆,该起了,下节是老班的课。”

谢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午睡后的脸上带着压出的红痕,眼神有些惺忪,茫然地看了林良友几秒,才渐渐聚焦。她没有立刻坐直,而是用手撑着额头,又闭了闭眼,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浓的、未散尽的睡意。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动作迟缓地开始收拾桌上的文具。

看,多像一只慵懒的、晒太阳晒过头了的猫。林良友心里软软的,甚至觉得这样的谢榆,褪去了往日那层清冷锐利的外壳,露出底下罕见的、迷糊的柔软,格外可爱。她顺手帮谢榆把滑到桌角的笔捡起来,放进笔袋。

“睡得好吗?还困不困?”她问,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谢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自己也有些混乱,最终只是含糊地说:“还好。”她试着站起来,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林良友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慢点,刚睡醒容易头晕。”林良友自然地叮嘱,扶着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直到感觉她站稳了。

谢榆没有挣开,任由她扶着,借着她手臂的力量,慢慢站直身体。她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林良友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混合着汗味的柠檬草香气,也能感觉到她手臂传来的、比常人偏低的体温和微微的无力感。但这些细节,此刻只让她觉得心疼和怜惜,像对待一个病后初愈、需要小心呵护的孩子。

“走吧,”林良友说,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并不沉重的书包,“老班最讨厌迟到了。”

谢榆点了点头,跟着她慢慢走出教室。走廊里同样闷热,但比起教室多了些流动的空气。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操场传来上体育课的班级隐约的哨声和笑闹声,充满了夏日的活力。

“等高考完了,”林良友侧过头,看着谢榆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侧脸,声音里充满了憧憬,“我们好好睡上三天三夜,把这一年缺的觉都补回来!然后,就去南京!我查过了,南大鼓楼校区外面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鸭血粉丝汤,老字号,我们天天去打卡!”

她说得兴致勃勃,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那美好的未来已经触手可及。

谢榆微微偏过头,迎上她闪亮的目光。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她看着林良友,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笑容很淡,甚至有些费力,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映着窗外的天光,竟有了一丝久违的、微弱的光彩。

“嗯。”她应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肯定,“天天去。”

就这两个字,和那个小小的笑容,让林良友的心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和满足填满。看!谢榆也在期待!她也想着她们的未来!这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这是她们共同的梦想,正在一点点变成可以触摸的现实。

下午的课,谢榆依旧听得不算十分专注,偶尔会走神,笔下的笔记也记得断断续续。但林良友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虑。她觉得这是正常的,是大脑在长期超负荷运转后的合理“怠工”。她把自己工整详尽的笔记推过去,谢榆会安静地看,偶尔用笔轻轻点一下她漏记或记错的地方。这种无声的、默契的交流,让林良友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心。她们依旧是最好的搭档,一个冲锋,一个补漏,没有什么能难倒她们。

傍晚时分,热气稍退,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林良友拉着谢榆去操场散步,美其名曰“放风透气”。傍晚的操场比白天热闹许多,有跑步的,有打球的,有三五成群坐着聊天的。青春的热力在夕阳下蒸腾,鲜活而蓬勃。

谢榆走得很慢,林良友配合着她的步子。她们沿着跑道最外侧的树荫慢慢走。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吹在脸上暖洋洋的。林良友指着远处一个正在练习投篮的男生笨拙的动作,低声笑起来。谢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微微弯了弯眼睛。

“累不累?要不要去那边坐坐?”林良友指着看台阴凉处。

谢榆摇了摇头,但呼吸似乎比刚才急促了一点,额角又渗出了细汗。她没说什么,只是脚步更慢了些。

林良友立刻察觉到了,从口袋里拿出随身带的小包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擦擦汗。我们走慢点,不急。”

谢榆接过纸巾,擦了擦额角和脖颈。她的手指依旧有些凉,擦汗的动作也很轻,很慢。林良友看着她纤长白皙的手指,看着她微微低垂的、被汗湿的睫毛,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谢榆空着的那只手。

谢榆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抽开,任由她握着。她的手心有些潮,温度偏低,但那份安静的顺从,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林良友感到心满意足。她们就这样手牵着手,在夏日傍晚喧嚣而充满生命力的操场上,慢慢地走了一圈又一圈。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夜色渐深,林良友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一种饱胀的、充满希望的兴奋。高考只剩不到一个月了。熬过去,就是海阔天空。谢榆的状态正在一天天“好转”,虽然缓慢,但趋势是好的。她们会一起走过七月,走进考场,然后一起拿到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时候,所有的疲惫、压力、担忧,都会烟消云散。她们会有一个长长的、无忧无虑的暑假,然后一起去那个她们梦想了无数次的校园,开始全新的生活。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细细勾勒南京大学生活的细节:要选同一栋宿舍楼,最好是对门;要一起选几门有意思的公选课;周末可以去爬紫金山,去逛夫子庙,去吃遍南京的大街小巷;晚上可以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或者就在校园里随便走走,吹着晚风,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悄悄话……

这些想象如此具体,如此美好,让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她侧过头,望向对面床上。谢榆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均匀,面朝她这边,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朦胧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宁静而美好。

看,睡得多安稳。林良友心里一片柔软。她悄悄伸出手,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虚虚地描摹着谢榆脸庞的轮廓。快了,就快好了。等这个夏天过去,等她们抵达那个光明的彼岸,现在所有的“慢”和“累”,都会成为回忆里一段带着汗水、却也闪着金光的、值得铭记的时光。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变成了夜晚草丛里蟋蟀的低吟。晚风送来了远处玉兰花的淡淡香气。夏夜温柔而漫长,仿佛有无尽的美好,正在前方静静等待。

林良友带着这满满的、甜蜜的期望,终于沉入了梦乡。梦里,是南京大学郁郁葱葱的梧桐道,是阳光下她们并肩而行的身影,是谢榆回过头来,对她展露的、清澈而毫无阴霾的笑容。

至于谢榆偶尔在睡梦中无意识蹙起的眉头,和她即使在沉睡中也无法完全放松的、微微僵直的睡姿,则被林良友满怀希望的目光,温柔地忽略了。她只愿相信,曙光在前,一切都会好起来。这个夏天,于她而言,是终点前最后的冲刺,是汗水浇灌出的希望之花,是通往她和谢榆共同未来的、灼热而明亮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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