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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夜之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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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开端,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宣告了盛夏的君临。热浪不再是隐约的蒸腾,而是变成了有形的、滚烫的墙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天空是刺眼的、褪了色的白,万里无云,太阳像一颗烧熔的金球,悬在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空气彻底凝固了,没有一丝风,连蝉鸣都在这极致的酷热中显出几分声嘶力竭后的疲态。校园里的草木被晒得蔫头耷脑,叶片卷曲,失去了鲜亮的光泽。柏油路面软塌塌的,踩上去仿佛能留下脚印,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模糊了远处的一切景物。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醒目的“19”。这个数字像一针强效兴奋剂,注入每一个高三学子的血液,将最后阶段的疲惫和焦躁,转化为一种近乎狂热的、背水一战的亢奋。教室里,空调终于修好了,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酷热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但气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紧绷,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每一次翻动书页、每一次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良友感觉自己正被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拉扯着。一种是外界,是高考迫在眉睫的巨大压力,是教室里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竞争氛围,是父母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叮嘱和期盼。另一种,则是来自内心的、越来越汹涌的甜蜜希望。这希望,牢牢地系在谢榆身上,系在她眼中谢榆“日渐好转”的迹象上。

是的,在谢榆的事情上,林良友选择性地戴上了一副玫瑰色的眼镜。她看到谢榆依旧怕热,在冷气充足的教室里也常常手脚冰凉,她会立刻把自己的薄外套递过去,心里想的是“她身体虚,需要好好调理,等暑假就好了”。她看到谢榆嗜睡,课间十分钟都能迅速沉入睡眠,她不会打扰,只是小心地帮她挡去光线和噪音,觉得这是“身体在疯狂补觉,是好事”。她看到谢榆动作迟缓,反应慢半拍,她不再焦虑,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沉稳”,是心态放平的表现,甚至带着点可爱的迷糊。谢榆话少,她就多说;谢榆记笔记跟不上,她就把自己的整理好递过去;谢榆走路慢,她就放慢脚步陪着。她将这一切都解读为:长期透支的身体和神经,正在她悉心照料和高考压力即将解除的“利好”预期下,进入一个深度修复和调整期。就像长跑最后的冲刺,虽然精疲力竭,但终点线已在眼前,咬牙挺过去,就是一片坦途。

这种自我构建的、充满希望的认知,让林良友在面对最后冲刺的狂澜时,内心奇异地生出了一股沉稳的力量。她像个最坚定的守护者,一面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复习,查漏补缺,稳定发挥;一面无微不至地照料着谢榆,将她与外界过度的压力和无谓的干扰隔绝开来。她甚至开始以一种近乎雀跃的心情,偷偷规划着高考后的暑假,和即将到来的南京生活。那些想象,是她枯燥题海中偶尔抬头时,最甜美的慰藉。

这天下午,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全真模拟。考场设在另一栋楼,气氛肃杀。林良友和谢榆不在同一个考场。进考场前,林良友仔细检查了谢榆的文具和准考证,又把一瓶拧开的矿泉水塞进她手里,低声叮嘱:“别紧张,就当平时练习。不舒服就举手,别硬撑。”

谢榆点了点头,脸色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平静。她握了握林良友的手,指尖微凉。“嗯,你也是。”她的声音很轻。

考试开始。林良友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投入到试卷中。题目难度适中,她答得还算顺手。只是偶尔,在翻页或思考的间隙,一丝隐约的担忧会像水底的暗流,轻轻拂过心头:谢榆那边,怎么样了?她会不会头晕?会不会又看不清字?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飞速流逝。交卷铃声响起,林良友长舒一口气,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刚刚解放的学生,议论声、叹息声、对答案的嘈杂声混作一团。林良友无心参与,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

她在楼梯转角处看到了谢榆。谢榆背靠着墙壁,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那瓶水,小口喝着。她的侧脸在窗外炽烈阳光的映衬下,白得几乎透明,额发被汗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考完后的放松。

林良友快步走过去。“考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榆抬起头,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还行。就是有点闷。”她顿了顿,补充道,“作文写完了。”

“写完了就好!”林良友眼睛一亮,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大半。能坚持写完,说明状态比上次模拟考好多了!这绝对是积极信号!“走,我们回宿舍,外面太热了。”

回去的路上,谢榆走得很慢,林良友配合着她的步子,撑开伞,尽量让她走在阴影里。七月的阳光毒辣,即使有伞,热浪也无所不在。谢榆的呼吸有些重,额角的汗不停地冒出来。林良友一边用纸巾帮她擦汗,一边兴奋地计划着:“考完了,晚上我们不去食堂了,溜出去吃那家你喜欢的苏式汤面好不好?然后去买个西瓜,回宿舍用勺子挖着吃,冰镇过的!”

谢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透过伞面的缝隙,在她脸上跳跃。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却很真实的笑容,映着明亮的日光,竟有了一丝生气。“好。”她轻声应道。

那一刻,林良友觉得,所有的酷热和疲惫都值了。谢榆在笑,在回应她的期待,在和她一起规划考后的小小“放纵”。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她们正在一起,稳稳地走向那个光明的终点。

晚上,她们真的溜出了校门。那家小面馆生意兴隆,冷气开得很足。谢榆吃得依然不多,但把面汤都喝完了。出来时,天色已暗,暑热稍退,晚风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她们在路边水果摊买了一个小西瓜,绿油油的,敲起来声音清脆。

回到307宿舍,程挽宁回家过周末了,陈孀在图书馆还没回来。宿舍里安静得很。林良友把西瓜在自来水下冲了冲,然后对半切开,红瓤黑籽,汁水饱满。她找出两只勺子,递给谢榆一只。

“来,咱们用最豪迈的方式吃!”林良友盘腿坐在自己床上,捧着半边西瓜,挖了中心最甜的一勺,却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到了谢榆嘴边。

谢榆愣了一下,看着她。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她们。林良友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笑意和期待。

谢榆垂下眼帘,微微张开嘴,将那一勺冰凉的、甜丝丝的西瓜吃了进去。清凉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带着夏夜特有的爽甜。

“甜吗?”林良友问,自己也挖了一勺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甜。”谢榆点头,也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靠近自己这边的瓜瓤。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但神情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这个年纪的简单愉悦。

两人就这样,在寂静的宿舍里,就着台灯温暖的光,分享着半个西瓜。偶尔勺子碰到一起,发出轻微的脆响,相视一笑,又各自低头。空气里弥漫着西瓜清甜的香气,和一种宁静的、近乎幸福的氛围。

“等到了南京,”林良友咬着勺子,眼睛望着虚空,脸上带着憧憬的笑,“夏天我们也这么吃西瓜。听说南大宿舍有阳台,晚上可以坐在阳台上,吹着风,看着星星,一边吃西瓜一边聊天。聊什么都行,聊今天上了什么有趣的课,聊在图书馆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书,聊以后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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