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流(第1页)
那一瞥之下,药瓶标签上“□□缓释片”几个字,像淬了冰的墨迹,烙进林良友的眼底。但“□□”这个陌生的名词,并没有立刻在她脑海中引爆一个明确的、名为“绝症”的炸弹。她对医学的了解仅限于生物课本和日常感冒发烧。她知道这是止痛药,很厉害的止痛药。这个认知本身就足以让她血液冰凉——谢榆在承受着需要这种药物才能压制的疼痛。可是,什么样的“压力”和“神经衰弱”,会疼到这种地步?
接下来的几天,林良友感觉自己像个在迷雾中行走的人,脚下是看似坚实、实则处处裂缝的冰面。她变得异常沉默,尤其是在和谢榆独处时。以往那些试图驱散阴霾的玩笑、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失去了力气。她只是更专注地看,用目光代替言语,在谢榆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里,寻找“疼痛”的痕迹,也寻找……“只是压力过大”的证据。她内心有两个声音在激烈撕扯:一个尖叫着那些越来越明显的异常绝非寻常;另一个则用“谷维素瓶子可能是拿错了”、“□□也许只是医生开的强力安神镇痛(她模糊记得有些安神药也有镇痛作用)”、“谢榆自己都说是压力大”来拼命安抚。
谢榆似乎并未察觉她内心惊涛骇浪下的这份挣扎,或者说,她已无力分辨。她的“平静”愈发像一层薄脆的糖壳,包裹着内部日益加剧的崩坏。头痛似乎成了她沉默的背景音,从偶尔的尖锐,变成一种更持久的、沉闷的压迫。林良友不止一次看见她上课时,毫无征兆地低下头,用拳头死死抵住一侧太阳穴,指节捏得发白,维持那个姿势十几秒,再缓缓松开时,脸色总比之前更白一分,额角是细密的冷汗。每当这时,林良友的心就像被那无形的拳头也狠狠攥住,疼得发慌。而谢榆之后总会很快地、偷偷地摸出那个银色药瓶,拧开,吞咽,动作快而隐蔽,仿佛在完成一项关乎存续的、羞于示人的仪式。
更让林良友不安的,是谢榆身上某些变化,似乎超出了“头痛”和“疲惫”的范畴。一次物理自习,老师投影出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综合题。林良友还在梳理题意,就听见身旁传来谢榆极低、却带着明显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焦躁的声音:“这个线圈转动切割磁感线的方向……是不是和右手定则判断的相反?”
林良友侧头看去。谢榆眉头紧锁,盯着投影屏,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交叉的线。题目给出的图示清晰,方向明确。林良友的心沉了沉,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不相反啊,你看,这里给定的磁场方向是垂直进去,线圈这样转,根据右手定则,感应电流应该是……”
她的话没说完,谢榆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眨了几下眼,眼神里的困惑迅速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取代,随即化为恍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惊惧。“哦,对……是我看反了。”她低声说,迅速低下头,在草稿纸上重新计算,笔迹比平时急促潦草,但很快得出了正确结果。然而,她握着笔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耳根泛起了一层薄红。那不是害羞,而是对自己“看反了”这种近乎低级的失误感到的窘迫,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林良友无法理解的自我怀疑。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看错”或“想岔”了。林良友注意到,谢榆最引以为傲的那种精准、迅捷的逻辑判断,似乎开始出现卡顿和偏差。她有时会对简单的物理概念或数学符号产生瞬间的犹豫;解题时,偶尔会陷入短暂的、仿佛思路断流的空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接上。这些失误都很微小,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不值一提,但发生在谢榆身上,却像完美瓷器上突然出现的裂痕,触目惊心。林良友试图用“太累了,精力不集中”、“压力大到脑子短路”来解释,可心底那个不安的声音却在说:真的只是这样吗?疲惫和压力,会让一个顶尖的竞赛生,在最基础的物理定向上反复出错吗?
课余,被那个“□□”和越来越多的疑点驱使,林良友开始偷偷查阅资料。她不敢在学校或宿舍明目张胆地搜索,只能趁周末去市图书馆,在公共阅览区的电脑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罪恶感和迫切渴望的心情,快速敲入关键词。
她输入“□□适应症”。跳出的信息让她心头一紧:用于中度至重度疼痛。她输入“年轻人长期头痛原因”。页面罗列着偏头痛、紧张性头痛、颅内压增高、肿瘤……她飞快地扫过“肿瘤”两个字,心脏猛地一缩,立刻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沾染不祥。她强迫自己去看“偏头痛”和“紧张性头痛”的症状描述,努力寻找与谢榆情况的吻合点。有些能对上,比如对光、声敏感,恶心;但对不上更多,比如谢榆日益严重的疲惫、反应迟缓、偶尔的“看错”和思路中断,这些在普通头痛的描述里并不突出。
她又试着搜索“严重神经衰弱症状”,结果大多是失眠、焦虑、情绪波动、注意力不集中。谢榆有这些,但似乎又不止这些。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日益加重的精力衰竭,和认知上偶尔的、微小的“故障”,让她觉得不安。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黑暗中的幽影,时隐时现。但她不敢去捕捉,更不敢去深究。太可怕了。不可能的。谢榆还这么年轻,她只是压力太大,累坏了。她把“脑瘤”、“癌症”这些词死死压在意识最底层,用“罕见”、“不会的”来加固封条。然而,恐惧的种子已经落下,哪怕不去看,也能感觉到它在黑暗中悄然滋生,吸食着她看到的每一个异常细节作为养料。
从图书馆出来,六月的阳光晃得人眼花。林良友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街上人来人往,喧嚣充满生机。她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所有的热闹都进不到心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中度至重度疼痛”,回响着谢榆苍白的脸和颤抖的手指。
回到宿舍,谢榆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英语单词本,目光却望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天光,眼神空茫。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林良友,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疲惫的笑容:“回来了?”
“嗯。”林良友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她走过去,把借的资料放下,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谢榆放在腿上的帆布包。那个药瓶,就在里面。
“晚上想吃什么?”林良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问道,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都行,你定吧。”谢榆说,又转回头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她清瘦的侧影勾了道暗淡的金边,却照不进她眼底沉沉的倦意。
看着这样的谢榆,林良友心里那股酸楚和无力感又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是不是身上很疼”,想问“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你去看的医生到底怎么说”。但话到嘴边,看着谢榆平静到近乎麻木的侧脸,看着她放在膝上、无意识微微蜷缩的手指,所有的话又都堵了回去。谢榆不想说。她用了那么多心思隐瞒,甚至换了药瓶。自己追问,除了让她更紧张、更费力地编织谎言,还有什么用?
她只能把所有翻腾的疑问和心疼,都死死压在喉咙里,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晚饭时,谢榆只吃了小半碗饭,几乎没碰菜。林良友看着她碗里剩下的饭菜,心里堵得难受,却只低声说:“再喝点汤吧?”
谢榆摇摇头,放下筷子,手在桌下,几不可察地轻轻按了按上腹。林良友看见了,心又是一揪。是胃不舒服?还是头痛恶心的连带反应?
“回去吧?”林良友也食不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