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雪中痕(第3页)
“不知道。”张静远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静轩,这几日,学堂那边要格外小心。印刷设备的事,能瞒多久瞒多久。陈先生他们,尽量少露面。”
张静轩点头。他明白大哥的担忧——若孙维民真是来查“异端”的,那印刷设备、陈启明这些人,都是现成的把柄。
“那船……”
“我去看看。”张静远道,“今晚,我让周大栓带我上船——以买年货的名义。”
“太危险了!”张静轩脱口而出。
“危险也得去。”张静远拍拍弟弟的肩,“有些事,不亲眼看看,永远不知道真相。”
他说得平静,但张静轩听出了其中的决绝。这就是大哥——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傍晚,雪又飘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在暮色里纷飞,很快又给青石镇覆上一层新白。张静轩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孩子们被家长接走。小莲裹着苏宛音给的旧围巾,小脸红扑扑的,挥手跟他说“静轩哥明天见”。
明天。张静轩望着小莲蹦跳远去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但愿明天,一切如常。
夜里,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春蚕食叶,又像某种细密的低语。他想起白日里的事,想起那条神秘的船,想起孙维民那张模糊的脸,想起大哥今夜要上的船……
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约莫子时,院门轻轻响动。张静轩立刻起身,披衣推门。是大哥回来了,身上落满雪,但神色平静。
“怎么样?”张静轩急切地问。
张静远抖落身上的雪,走进书房。张静轩跟进去,掩上门。
“船上确有问题。”张静远压低声音,“我假装买红枣,上了船。舱里堆的年货只是幌子,里头真有木箱——我趁人不备,撬开一角看了。”
“是什么?”
“书。”张静远神色复杂,“但不是普通的书。是……禁书。前朝禁的,还有……洋人的书,讲什么‘主义’的。”
禁书?张静轩愣住了。他原以为是军火、烟土,或是别的什么违禁品,却没想到是书。
“而且,”张静远继续道,“那些书,不是新印的。纸张发黄,有的还有虫蛀。像是……从什么地方收集来的,要运到别处去。”
“运去哪儿?”
“不知道。”张静远摇头,“但船上的人说漏了嘴,提到‘南边有个大主顾’,‘出价很高’。”
私运禁书?张静轩觉得这事透着古怪。禁书固然敏感,但值得这么偷偷摸摸?还动用疑似军人的船夫?
“还有更奇怪的。”张静远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只有巴掌大,纸张粗糙,显然是匆忙撕下的,“我从箱子里偷拿了一本。”
张静轩接过。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里面是手抄的文字。字迹潦草,但内容……他看了几行,心头大震。
“这……这是……”
“嗯。”张静远点头,“是激进团体的内部材料,比青云会那些更甚。直接呼吁……暴力变革。”
张静轩感到脊背发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船上的人像军人——这些材料,若被查获,不是简单的禁书问题,是谋逆大罪。
“船主是谁?”
“问了,不说。”张静远道,“但我看见船尾有个标记——像是个徽章,但被刮花了,看不清。”
他顿了顿:“静轩,这事比咱们想的复杂。私运禁书,而且是这种禁书,背后肯定不是简单的生意。可能牵扯到……某些势力。”
“那咱们怎么办?”
“先按兵不动。”张静远沉思,“船在码头只停三天,腊月二十六就走。咱们暗中盯着,看谁来接货,货往哪儿运。至于孙维民……”他眼神一冷,“他若真是为这事来的,那就不只是查‘异端思想’那么简单了。”
兄弟俩商议到深夜。最终决定:张静轩继续留意学堂和印刷设备的事,张静远则通过周大栓、李铁匠这些街坊,暗中监视码头和仓库。同时,让福伯去省城一趟——不是去找李教授,而是找沈特派员。如果这事真牵扯到某些势力,得让警方知道。
腊月二十五,雪霁天晴。
青石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街上人更多了,置办年货的,走亲访友的,熙熙攘攘。那艘货船依然停在码头,船夫在甲板上晒太阳,看似悠闲,但眼神不时扫视四周。
张静轩照常去学堂。今日是年前最后一天课,下午就要正式放假。孩子们格外兴奋,课堂里叽叽喳喳,连最安静的小莲都忍不住和同桌说悄悄话。
苏宛音没讲课,而是带着孩子们剪窗花。红纸、剪刀,一双双小手虽然笨拙,但剪出的图案——莲花、喜鹊、福字——贴在窗上,映着雪光,格外喜庆。
程秋实在写春联。他毛笔字好,街坊们早早送来红纸,求一副对联。他写得认真,每一副都不同——给铁匠铺的“炉火纯青铸利器”,给豆腐坊的“磨转乾坤出白玉”,给船工家的“帆风顺遂平安归”……
张静轩帮忙裁纸、晾干。墨香混着剪纸的红纸屑,在暖和的祠堂里弥漫,有种安宁的年味。
中午,陈启明来了。他带来印好的《新春识字画》,整整三大箱。“先放这儿,等过年时,咱们挨家挨户送。”他说着,看了眼张静轩,眼神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