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证人(第1页)
晨雾浓得化不开,像一锅煮糊的米汤,黏稠地糊在青石镇上空。张静轩推开院门时,檐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模糊的暖意。
福伯已经候在门外。老管家今日换了身深蓝棉褂,腰间那根短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乌木手杖。见张静轩出来,他微微躬身:“小少爷,老爷已经先去镇公所了。陈老秀才、周大栓、李铁匠他们也都去了。”
张静轩点头,看向祠堂方向。雾气中,学堂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座漂在雾海里的孤岛。“苏先生他们呢?”
“程先生陪着苏先生,从学堂直接过去。”福伯顿了顿,“卢少爷请的记者,昨晚已经到了,住在镇东的客栈。老爷说,先不让露面,关键时刻再出来。”
两人穿过浓雾往镇公所走。街道寂静,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偶尔有早起的店铺开门,木门轴“吱呀”一声,在雾气里传得很远。
镇公所门口已经聚了些人。张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身边是陈老秀才,两人正在低声说话。周大栓、李铁匠站在稍后些,还有几个张静轩认得的家长——卖豆腐的王婶,开杂货铺的刘掌柜,都是昨日在码头声援过的人。
见张静轩来了,张老太爷微微颔首,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嘱咐。
镇公所的门开了。赵全福走出来,看见门口这阵仗,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诸位来得真早。王督学还在用早饭,诸位稍候。”
“我们是来旁听的。”张老太爷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苏先生的资格复核,事关青石镇学堂的存续。我们作为学生家长,镇上的乡绅,有权在场。”
赵全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个……王督学说了,复核是内部程序,不便公开……”
“有什么不便的?”陈老秀才拄着拐杖上前一步,“苏先生是清白教书人,复核就该光明正大。若是关起门来,难免有人说闲话。”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赵全福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时,门里传来王秉章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镇公所的议事堂比祠堂宽敞,但光线昏暗。长条木桌摆在正中,王秉章坐在主位,两个随从站在身后。苏宛音和程秋实已经坐在左侧,见张静轩他们进来,微微点头。
王秉章扫了一眼进来的人,眼神冷了几分:“张公,陈老,诸位这是……”
“旁听。”张老太爷在右侧首位坐下,“王督学不会不许吧?”
王秉章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既然来了,就坐吧。不过我有言在先——复核是公事,诸位只能听,不能插话。”
众人落座。张静轩坐在父亲身后,目光扫过全场。王秉章身后那两个随从,腰板挺得笔直,手始终垂在身侧——那是随时可以拔枪的姿势。赵全福站在门边,眼神游移,时不时瞟向门外。
空气很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秉章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一叠文件:“苏宛音,女,二十三岁,省立师范学堂毕业。父苏文渊,光绪二十四年进士,曾参与戊戌变法,后革职回乡,宣统二年病故。”他抬眼看向苏宛音,“这些信息,是否属实?”
苏宛音脊背挺直:“属实。”
“你父亲是维新党人,这一点,你在求职时可曾说明?”
“求职时问的是我的学历、能力,不是家世。”苏宛音的声音平静,“况且,我父亲是否维新党人,与我的教学能力有何关系?”
王秉章冷笑:“关系大了。父母之志,子女承之。你父亲当年鼓吹变法,扰乱朝纲,你如今在学堂里教新学,难免不让人联想。”
这话说得诛心。张静轩看见,苏宛音的手在桌下握紧了,但脸上依然平静:“王督学,如今是民国了。先父当年所为,是为救国。若这也算罪过,那今日倡导新学、启智救国的,是否都有罪?”
“放肆!”王秉章一拍桌子,“苏宛音,注意你的言辞!”
程秋实站起身:“王督学,苏先生说的是事实。如今提倡新学,是政府明令。苏先生教学认真,学生爱戴,这些才该是复核的重点。”
王秉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那我们就说教学。”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学生的课堂笔记——上面清楚记录,你在讲‘人人平等’时,举例说‘官府老爷和平民百姓也该平等’。有没有这回事?”
苏宛音看了一眼那张纸,摇头:“我没说过这样的话。我说的是‘人在天赋上是平等的’,这是卢梭的观点,是教育学的基本原理。”
“卢梭?”王秉章挑眉,“一个洋人的话,你也拿来教学生?这不是数典忘祖是什么?”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是蔡元培先生说的。”苏宛音迎着他的目光,“王督学若觉得不妥,可以指出哪里不妥。但断章取义,捏造诬陷,不是为人师表该有的作为。”
议事堂里静了一瞬。王秉章的脸色铁青,他身后的随从往前踏了半步。
张老太爷忽然开口:“王督学,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秉章看向他:“张公请说。”
“学堂开课这些天,老朽虽然没去听课,但听孙子回家说起。”张老太爷的声音很缓,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他说,苏先生教算学,教他们记账,说将来不被骗。程先生教国文,教他们写信,说将来能沟通。这些,老朽觉得都是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青石镇不大,但孩子不少。过去没学堂,孩子们要么下地,要么做工,一辈子睁眼瞎。如今有了学堂,孩子们能识字,能算数,将来不论做什么,都多个本事。这是功德,不是罪过。”
陈老秀才接话:“张公说得是。老朽虽然守旧,但也知道读书明理是正途。苏先生、程先生教学严谨,孩子们受益,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