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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证人(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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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栓站了起来,这个黝黑的汉子有些局促,但声音很坚定:“王督学,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我知道,我家水生上学这些天,回家知道孝顺爹娘,知道疼妹妹。这学堂教的是做人的道理,不是歪理。”

李铁匠也站起来:“铁蛋以前淘得没边,现在知道帮家里干活,知道让着妹妹。王督学,这样的先生,我们信得过。”

一个接一个,家长们纷纷起身。卖豆腐的王婶说小女儿会算账了,开杂货铺的刘掌柜说儿子会写货单了。声音不高,但汇聚在一起,像一股暖流,冲散了议事堂里的寒气。

王秉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忽然提高声音:“安静!这是在复核,不是开表彰会!”

众人安静下来,但眼神里的坚定,像一堵墙。

王秉章深吸一口气,从文件里又抽出一张纸:“好,就算教学没问题。但苏宛音,有人举报你私藏禁书,在课堂上传播危险思想。”他将纸拍在桌上,“这是举报信,上面有你藏书的目录——《新青年》《呐喊》《彷徨》……这些书,你作何解释?”

苏宛音的脸色白了白。那些书,她确实有,是从省城带来的,一直小心收着。

“那些书……是我的私人藏书。”她艰难地说,“我没有在课堂上讲。”

“私藏也是罪!”王秉章站起身,“这些书,宣扬什么‘打倒孔家店’,什么‘全盘西化’,都是祸国殃民的东西!你一个教书先生,藏这些书,是何居心?”

议事堂里的气氛骤然紧张。那两个随从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王督学此言差矣。”

所有人转头看去。一个穿灰色长衫、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他身后跟着卢明远。

“你是?”王秉章眯起眼。

“《新报》记者,林觉民。”年轻人微微躬身,“受报社委派,来青石镇采访新式学堂的办学情况。刚才在门外,听了片刻。有些话,不吐不快。”

王秉章的脸色变了:“记者?谁让你来的?这是内部复核,不接受采访!”

“既然是光明正大的复核,为何怕采访?”林觉民走到桌前,“王督学刚才说《新青年》《呐喊》是禁书,可有政府明文?”

“这……”

“据我所知,教育部并无此类禁书目录。”林觉民翻开笔记本,“倒是蔡元培先生执掌北大时,提倡‘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先生的《新青年》,胡适先生的《尝试集》,都是如今学界推崇的。”

王秉章咬牙:“那是学界!这里是青石镇,是乡下!”

“乡下就该愚昧?”林觉民推了推眼镜,“王督学,都民国了,还抱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套,是否太过陈腐?”

这话说得犀利。王秉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林觉民:“你……你一个记者,也敢干涉地方教育?”

“我不是干涉,是记录。”林觉民转向苏宛音,“苏先生,您能说说,您为什么藏那些书吗?”

苏宛音看着他,眼里有感激,也有坚定:“那些书,是我在师范学堂时读的。它们让我知道,中华民国要强,必先启民智;民智要启,必先破陈规。我藏它们,是提醒自己——教书不是为了饭碗,是为了改变。”

“改变什么?”

“改变愚昧,改变麻木,改变一代人认命的心态。”苏宛音的声音在颤抖,但字字清晰,“我知道这很难,但我愿意做。就像我父亲当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议事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窗外的雾气似乎淡了些,一缕天光透进来,照在苏宛音脸上,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有种圣洁的光。

林觉民低头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王秉章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好,好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重新坐下,“苏宛音,你承认私藏禁书,承认传播危险思想。这教师资格复核,我看没必要继续了。”

“王督学!”程秋实急道,“苏先生已经说了,那些书是私人藏书,没有在课堂上讲!”

“私藏也是罪!”王秉章拍案而起,“来人,把苏宛音带走!这些禁书,全部收缴!”

两个随从上前就要抓人。周大栓、李铁匠他们霍地站起来,拦在前面。

“干什么?要造反吗?”王秉章厉声喝道。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等等。”赵全福看见他,脸色大变:“你……你来干什么?出去!”

所有人转头。老哑头——秦怀安,佝偻着背,慢慢走进来。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虽然还是那副乞丐模样,但眼神清亮,脊背挺直了些。

秦怀安没有看赵全福。他佝偻的背脊发出轻微的、像是老旧门轴转动的声响,一寸,一寸,绷直。那件肮脏破旧的夹袄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撑开,一个蜷缩了太久的灵魂,正在挣脱外壳。

他抬起头。那双三年来看尽世态炎凉、刻意浑浊如泥潭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锐利如淬火的钢针,缓缓扫过王秉章,扫过赵全福,最终落在张静轩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决绝,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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