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废墟里的微光(第1页)
晨雾比往日更浓,像一块湿透的粗布,裹住了青石镇。张静轩推开房门时,院子里的青砖地湿漉漉的,映着天光熹微。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秋凉和水汽的味道。
前院,福伯已经候着了。老管家今日换了身深褐短褂,腰间扎了条宽布带,脚上是千层底布鞋,站在那里,腰背比平日挺直些。“小少爷,”他微微躬身,“老爷吩咐了,这几日我陪您上学。”
张静轩点头,没多问。他知道,从昨夜起,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早饭桌上,张老太爷破天荒没看账本,只是慢慢喝着粥。“今日学堂,”他忽然开口,“若是王督学的人来,不必争执。他们要查什么,就让他们查。”
“若是查教案呢?”张静轩问。
“教案是我审过的,没问题。”张老太爷放下碗,“程先生和苏先生都是明白人,知道分寸。”他顿了顿,“倒是你,静轩——昨夜的事,先放一放。眼下学堂要紧。”
这话说得含蓄,但张静轩听懂了。父亲是在提醒他,查旧案固然重要,但不能因小失大,让学堂陷入更大的危机。
“我明白。”
离开家时,张静轩特意绕到祠堂后墙。晨雾中,那片斑驳的墙面显得更加破败。他在墙角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堆碎瓦——暗红色的瓦片还在顶端,像无声的标记。
“小少爷,”福伯低声说,“这墙……有问题?”
张静轩摇头:“没事,走吧。”
两人穿过雾气弥漫的街道。早市已经开张,卖菜的、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的,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沉闷。张静轩留意着行人——都是熟悉的街坊,没有陌生面孔。
路过陈老秀才家时,门忽然开了。陈老秀才拄着拐杖走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静轩?这么早?”
“陈老先生早。”张静轩停下脚步。
陈老秀才走近,压低声音:“王督学的人,今日怕是要去学堂。你们……有个准备。”他顿了顿,“教案都备好了?”
“备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老秀才搓着手,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办学是好事,可这世道……唉。”他摇摇头,转身回去了。
福伯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陈老先生这几日,似有心事。”
张静轩没接话。他知道陈老秀才的担忧——这位老先生骨子里守旧,但心不坏。他是真怕学堂出事,也真怕青石镇起风波。
到学堂时,程秋实已经到了。他正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今日的课程安排。见张静轩进来,他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程先生,”张静轩走过去,“苏先生呢?”
“还没到。”程秋实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粉笔,“她昨日从镇公所回来,脸色很不好。我让她多歇会儿。”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宛音走了进来,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苏先生,”程秋实忙迎上去,“你该多休息……”
“我没事。”苏宛音将布包放在讲台上,“今天要教的算具,我都带来了。”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些木制的小方块、小棍子,还有一把算盘。
张静轩认得那些算具——是京都先生曾用过的“蒙氏算具”,专门用来教孩子理解数的概念。没想到苏宛音也有。
“王督学不是要查吗?”苏宛音的声音很平静,“那就让他查。我们教的是实打实的学问,不怕查。”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折的竹。张静轩看着,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轻了些。
学生们陆续到了。水生一进门就跑到张静轩身边,小声说:“静轩哥,昨儿那事,俺爹又打听了。”
“怎么说?”
“那条黑船,前天夜里又来了。”水生凑得更近,“这次没靠码头,停在青云河下游的芦苇荡里。下来两个人,天没亮又走了。”
“看清长相了吗?”
水生摇头:“雾大,看不清。但俺爹说,那两人走路姿势怪,不像本地人,也不像省城来的——省城人走路没那股子硬气。”
张静轩心头一动。关外的人,走路才有那股硬气——这是赵铁匠说过的。
上课钟响了。第一节课是程秋实的国文,他果然按教案讲,半点不逾矩。但张静轩注意到,他在讲杜甫的《春望》时,特意强调了“国破山河在”的“在”字。
“山河还在,”程秋实说,“人就还有希望。读书识字,就是为了看懂这山河,守住这山河。”
这话说得隐晦,但孩子们都听得很认真。水生尤其专注,眼睛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