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废墟里的微光(第2页)
课间时,张静轩走到院子里。福伯站在廊下,目光扫视着四周,像一只警觉的老鹰。见他出来,福伯低声说:“祠堂外头,多了几个闲汉。从早上就在那儿转悠。”
张静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祠堂对面的茶馆屋檐下,果然蹲着两三个人,衣着普通,但眼神不时瞟向学堂方向。
“是王督学的人?”
“不像。”福伯摇头,“王督学要查,会正大光明地来。这些……像是盯梢的。”
盯梢。张静轩想起大哥留下的信里有句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第二节课是苏宛音的算学。她将那些木制算具发下去,每个学生一套。“今天,我们不急着算数,”她说,“我们先来认识这些方块和棍子。”
她拿起一个小方块:“这是一个‘一’。”又拿起一根小棍:“这是十个‘一’串起来的,叫‘十’。”再拿起一个扁平的木板:“这是一百个‘一’拼起来的,叫‘百’。”
孩子们新奇地摆弄着。水生很快弄懂了,兴奋地拼出一个“二百三十五”。小莲还有些懵懂,但苏宛音蹲在她身边,耐心地教。
课堂气氛很好,连窗外那几个闲汉,似乎也看得入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喧哗声。一个粗嗓门喊道:“就是这儿!就是这学堂,教坏我儿子!”
张静轩心头一紧。他看向窗外,看见一个粗壮的汉子正拽着一个男孩往祠堂里闯。那男孩张静轩认得,叫铁蛋,是镇东头李铁匠的儿子,今年十岁,平日很淘气。
程秋实忙迎出去:“这位家长,有什么事好好说……”
“好好说?”汉子瞪着眼,“我儿子昨天回家,说什么‘人人平等’,连他爹的话都不听了!还不是你们教的!”
课堂里安静下来。孩子们都怯怯地看着。苏宛音站起身,走到门口:“李大哥,铁蛋在家怎么不听话了?您慢慢说。”
李铁匠看见苏宛音,嗓门低了些,但还是气呼呼的:“他昨天让他妹妹先吃饭,说什么‘女孩也该吃饱’。我说他胡闹,他竟敢顶嘴,说先生教的,人没有贵贱!”
苏宛音看了铁蛋一眼。男孩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衣角,但脊背挺着,不肯服软。
“李大哥,”苏宛音的声音很温和,“铁蛋让妹妹先吃饭,这是懂事,是疼妹妹。怎么能说是胡闹呢?”
“可他是男娃!男娃就该……”
“就该怎样?”苏宛音打断他,“就该欺负妹妹?就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她顿了顿,“李大哥,您在铁匠铺里,是不是最敬重手艺好的师傅,不管他是老是少?”
李铁匠一愣:“那是自然……”
“那为什么在家里,就不能敬重妹妹呢?”苏宛音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字字清晰,“学堂教‘人人平等’,不是教孩子不认爹娘,是教他们懂得尊重——尊重别人,也尊重自己。”
李铁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看儿子,又看看苏宛音,忽然叹了口气:“可这世道……男娃女娃,本来就不一样。”
“世道是会变的。”苏宛音说,“但变,得从家里开始。您想,若是铁蛋将来娶了媳妇,也懂得敬重她,心疼她,这样的家,是不是更和睦?”
这话说到了李铁匠心坎上。他搓着手,半晌,拍了拍儿子的头:“行了,回去上课。晚上回家……让你妹妹也多吃点。”
铁蛋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真的,快进去!”
风波就这样平息了。但张静轩看见,窗外那几个闲汉,正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匆匆离开了。
午休时,苏宛音坐在台阶上,久久不语。程秋实端了碗水给她:“宛音,你刚才说得很好。”
苏宛音接过碗,没喝:“我只是……想起了我父亲。”她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他当年也是这样,一点点地教,一点点地改变。可最终……”
她没有说下去。但张静轩明白那未竟之言——最终,她父亲还是败给了顽固的世道。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但张静轩能感觉到,空气里有种无形的紧张。福伯一直站在廊下,目光如炬。程秋实讲课的声音,比平日更谨慎。连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比往常安静。
放学钟响时,王督学的人终于来了。
不是王秉章本人,而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自称姓吴,是教育厅的科员。他带着两个随从,进门就要求查看教案、点名册,还要随机问学生问题。
程秋实将教案递上。吴科员翻看着,眉头时皱时舒。随从则拿着点名册,一个个核对学生。
“这个学生,”吴科员指着点名册上一个名字,“王小莲,八岁。她父亲做什么的?”
程秋实答:“在省城务工。”
“务工?具体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