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开学日(第2页)
老哑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变回那副木然的神情,转身走了。张静轩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祠堂拐角,手里的芝麻糖沉甸甸的。
第二节课是算学,苏宛音教。她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如果你阿爹去卖米,一斗米十个铜板,三斗米多少钱?”“如果你阿娘买布,一尺布三个铜板,买五尺要多少钱?”
孩子们纷纷举手,答案五花八门。水生算得最快,几乎脱口而出。苏宛音走到他身边,温和地问:“你怎么算的?”
水生脸红了,低声说:“我……我常在码头帮我爹算货。十个铜板加十个铜板再加十个铜板,就是三十个。三个铜板加三个铜板……”
“很好。”苏宛音打断他,声音里有赞许,“你用的方法叫‘累加’。但还有更快的办法。”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10×3=30,3×5=15。
“这叫乘法。”她说,“学会了,算得又快又准。”
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那些奇怪的符号。张静轩也会乘法——京都先生教过——但此刻坐在这些从未接触过新学的孩子中间,他忽然理解了苏宛音说的“种子”是什么意思。
中午放学,学生们涌出祠堂。家长们等在外头,看见孩子出来,忙不迭地问:“学了啥?”“先生凶不凶?”
水生跑向他爹——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汉子揉着儿子的头,咧嘴笑:“好好学,学好了,将来不用像爹这样卖苦力。”
张静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起大哥,那个会偷偷教穷孩子识字的大哥,如果看到今天这场面,会是什么表情?
“静轩同学。”
他回头,看见苏宛音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本点名册。“放学了还不回家?”
“这就走。”张静轩顿了顿,“苏先生,您觉得……他们能学会吗?”
苏宛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群渐渐散去的孩子和家長,沉默片刻:“有人能,有人不能。有人会坚持,有人会放弃。但只要有一个人因为进了这学堂,人生有了不一样的风景,这事就值得。”
她说完,转身进了祠堂。张静轩站在原地,回味着这话。
午饭时,张老太爷问起学堂的事。张静轩把上午的课说了,又提起老哑头送的芝麻糖。
张夫人“呀”了一声:“那老哑头……倒是难得。他平日从不与人亲近。”
张老太爷放下筷子,若有所思:“他今日去学堂了?”
“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说了什么?”
张静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在地上写了‘种子已种,小心风雨’。”
饭桌上静了静。张老太爷缓缓道:“他是见过风雨的人。”说完这句,便不再言语。
午后,张静轩照例去后院练箭。弓弦拉到一半,他忽然停了——墙根下,那片栀子花丛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拨开花丛,呼吸一滞。
是半截断裂的刀片,约莫三寸长,宽背薄刃,钢口极好。刀身上沾着泥土,但刃口处寒光凛冽,显然是新断的。张静轩捡起刀片,翻转查看,在靠近断口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刻痕:一个变体的“禁”字,和陶片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他的手开始发抖。这刀片,和梁上刻痕的刀具,是同一把。而这刀片,出现在张家后院里。
“静轩?”
张夫人从廊下走来,看见儿子手里的东西,脸色一白:“这……这是哪来的?”
张静轩将刀片藏在身后:“没什么,一片碎铁。”
“给我看看。”张夫人的声音在颤。
张静轩只好递过去。张夫人接过刀片,指尖抚过那个“禁”字符,脸色倏地苍白,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沉痛的恍然。她迅速将刀片收紧掌心,低语道:“这东西……不该再出现。”她看向儿子的眼神复杂难言,“静轩,这事娘来处理,你莫再问,也先别告诉你爹。”
“娘,您知道这是什么?”
张夫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刀片收进袖中:“去练箭吧。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专心做你该做的事。”
她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踉跄。张静轩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那团疑云越来越浓。
整个下午他都心不在焉。练箭时,三箭都脱了靶。京都先生来上经史课,讲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忽然问:“先生,若是危墙不得不立呢?”
京都先生是个清瘦的老者,扶了扶眼镜:“那便加固墙基,或者……拆了危墙,建新的。”
“可拆墙会惊动墙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