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开学日(第1页)
开学那日,青石镇的天蓝得透亮,像一块刚洗过的靛青布。
张静轩醒得比往日都早……窗外还是蟹壳青的颜色,他已经穿戴整齐,对着铜镜仔细理了理学生装的领口。镜中的少年,眉眼间还留着稚气,但下颌线已显出些许硬朗的轮廓。他拿起那把榆木弓,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架上。
前院传来动静。张静轩推门出去,看见福伯正指挥着两个伙计往板车上搬东西——是几大捆簇新的课本,油墨味混在晨雾里,清冽又陌生。
“小少爷早。”福伯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些是昨儿半夜才从省城运到的,程先生和苏先生亲自点的书目。”
张静轩走近,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是《共和国教科书·国文》,扉页印着孙中山先生的肖像,下方一行小字:“自由平等博爱”。他摩挲着纸张,忽然有种奇异的触感——这些书页将要承载的,不止是文字。
早饭时,张夫人往儿子碗里添了勺肉臊子:“多吃些,第一日上学,费精神。”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你爹天没亮就去祠堂了,说要再检查一遍。”
张静轩抬头:“爹还在担心那刻痕的事?”
张夫人没说话,只又夹了个煎饺给他。但张静轩看见,母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有送孩子来的家长,有纯粹看热闹的镇民,还有几个挎着篮子的妇人,篮里装着煮鸡蛋和炒花生——按本地风俗,孩子第一日上学,要吃“聪明蛋”。
张静轩穿过人群,看见西厢的门楣上挂了块新匾,黑底金字:“青石镇新式学堂”。字是陈老秀才写的,颜体,敦厚端正。匾额下,程秋实和苏宛音并肩站着,两人都穿了崭新的长衫和裙装,像两株挺拔的植物。
“静轩同学!”程秋实看见他,眼睛一亮,“来得正好,帮我把这风琴抬进去。”
那是一架脚踏风琴,漆面已经斑驳,但键盘洁白。张静轩和卢明远一起,费力地将它抬进正堂。堂内摆了三十来套桌椅,都是新打的松木,散发着树脂的清香。最前方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旁边立着个木架,上头放着粉笔和板擦。
“这是黑板?”张静轩问。
“对。”苏宛音跟进来,手里拿着一盒彩色粉笔,“程先生从省城旧货市场淘来的,虽然旧,但好用。”她走到黑板前,用白色粉笔写下几个字:“开学第一课”。
字迹清秀,却有筋骨。
外头传来喧哗声。张静轩走到窗边,看见父亲和陈老秀才、镇长等人站在院中,正在说话。陈老秀才今日特意穿了件深蓝绸衫,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拐杖,神情庄重。
“吉时到——”镇长拉长了声音。
程秋实和苏宛音对视一眼,并肩走出去。张静轩跟在后面,心跳莫名加快。
祠堂前的石阶上,镇长清了清嗓子:“诸位乡亲,今日是青石镇的大日子。咱们的新式学堂,正式开学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学堂能办成,多亏张公鼎力相助,也多亏各位乡邻支持。现在,请张公说几句。”
张老太爷往前走了两步。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镀了层淡金。他环视着在场的人,目光在每个孩子脸上停留片刻。
“我不多说,”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只一句:进了这学堂的门,你们学的不仅是识字算数,更是做人的道理。先生教你们,你们也要教先生——教先生知道,咱们青石镇的孩子,有志气,有骨气。”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张静轩看见,父亲说完这话,目光投向远方青云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接着是程秋实讲话。他显然准备过,从教育救国的理念讲到新学的内容,慷慨激昂。但张静轩注意到,许多镇民听得茫然——那些“德先生赛先生”的话,离青石镇的日常太远了。
轮到苏宛音时,她只说了三句:“我会尽力教好每一个学生。无论男孩女孩,在我眼里都是求知的孩子。学堂的大门,永远向所有想学习的人敞开。”
话很简单,但张静轩看见,人群中有几个妇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开学仪式结束,学生们鱼贯进入课堂。一共二十八人,男孩二十,女孩八个,年纪从九岁到十六岁不等。张静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叫水生的小子,是码头船工的儿子,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泥垢。周大栓曾憨笑着道:“这小子,别的不行,就记数快。码头上船来船往,他看一眼就晓得哪船货多货少。”
水生显然很紧张,双手紧紧按在膝盖上,崭新的粗布裤子被揉出褶皱。张静轩对他笑了笑,水生愣了一下,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第一节课是国文,程秋实教。他先讲了课本的来历,又领着大家读第一课:“人,手足。目,视。耳,听。”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有种奇特的韵律。
张静轩跟着读,目光却飘向窗外。祠堂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佝偻的身影——老哑头。他远远望着课堂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课间休息时,张静轩走出祠堂。老哑头还在那里,见他出来,招了招手。
“老先生,”张静轩走近,“您也来听课?”
老哑头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张静轩打开,里面是两块芝麻糖,已经有些融化了,黏在纸上。
“给我?”
点头。老哑头又指了指课堂的方向,伸出大拇指。
“您觉得……这是好事?”
老哑头没有立刻回应。他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在泥土上划了几个字:“种子已种,小心风雨。”
张静轩心头一紧:“什么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