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开学日(第3页)
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静轩,你今日有心事。”
张静轩低下头:“学生愚钝。”
“你不是愚钝,是看见了不该你这个年纪看见的东西。”先生放下书,“你爹让你学经史,不是要你变成书呆子,是要你明白,这世上的道理,古今相通。危墙也好,新墙也罢,关键不是墙,是墙里住的人要不要改变。”
这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张静轩心里的迷雾。他忽然想:梁上刻痕,后院刀片,老哑头的警告,母亲的异常……所有这些,也许都指向同一个问题:青石镇的某些人,不想改变。
但为什么?新学堂碍着谁了?
放学后,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镇东头的铁匠铺。铺子老板姓赵,是个独眼老汉,镇上的刀具多出自他手。
赵铁匠正在打一把镰刀,炉火映着他半边脸,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看见张静轩,他停了锤:“小少爷,要打什么?”
“不打什么,问问。”张静轩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片,上面描着那个“禁”字符号,“赵师傅,您见过这个纹样吗?”
赵铁匠独眼眯起来,凑近看了半晌,摇摇头:“没见过。这不是咱们这儿的样式。”他顿了顿,“倒像是……关外那些萨满用的符。”
“萨满?”
“跳大神的。”赵铁匠又抡起锤子,“早些年走关东,见过。他们做法器,刀啊铃啊,上面就刻这种弯弯绕绕的字。”
张静轩心头一动:“关外……很远吗?”
“远着呢。”赵铁匠一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得过山海关,往北,往北,一直走到能看见毛子人的地方。”他忽然停下手,独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小少爷怎么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张静轩收起纸片,“谢谢赵师傅。”
离开铁匠铺时,天边已经泛起橘红。晚霞像泼翻的胭脂,染红了青石镇的屋瓦。张静轩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翻腾着赵铁匠的话:关外,萨满,符咒。
如果刻痕和刀片上的符号真的来自关外,那么老哑头——那个自称去过关外、见过甲午海战的老人——是否知道些什么?他又为什么要在半夜翻进张家院子?
这些问题像藤蔓,缠绕着张静轩的思绪。走到张家巷口时,他看见卢明远从对面走来,神色匆匆。
“卢大哥?”
卢明远抬头,见是他,松了口气:“静轩弟,正好。程先生和苏先生请你过去一趟,有事商量。”
“现在?”
“现在。”
两人一同往学堂方向走。路上,卢明远低声说:“今天放学后,有人在学堂后墙涂了东西。”
张静轩心头一紧:“涂了什么?”
“四个字:关门大吉。”
学堂后墙是一片灰白的石灰墙,此刻,四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大字赫然在目。颜料像是朱砂混合了猪血,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程秋实和苏宛音站在墙前,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什么时候发现的?”张静轩问。
“半个时辰前。”程秋实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守祠堂的老李头看见的,他说午饭后还没有。”
苏宛音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未干的颜料,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朱砂和血。血已经凝固了,不是新鲜的。”
“也就是说,是预谋好的。”卢明远握紧拳头,“有人早就准备好了。”
张静轩看着那四个字。字写得很丑,笔画歪斜,但每一笔都用力极深,颜料渗进墙皮,像一道道伤口。“这是警告,”他说,“比梁上刻痕更直接的警告。”
“我们该怎么办?”程秋实看向苏宛音,“要不要报官?”
苏宛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报官?镇上唯一的巡警老刘,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她语气平静,但张静轩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总不能……”
“洗掉。”苏宛音打断他,“现在就洗掉。明天孩子们来上学,不能让他们看见这个。”
卢明远点点头:“我去打水。”
四个人忙活起来。水桶、刷子、抹布,一桶桶清水泼在墙上,红色渐渐淡去,但字痕已经渗进石灰,留下浅浅的印子。暮色越来越浓,最后一点天光消失时,墙上的字终于看不清了。
苏宛音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的月白衣衫上溅满了水渍和淡红色的痕迹,像雪地上落了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