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学(第5页)
她给自己安排了一条辛劳又寂寥的路。在这条路上,父母也好,男友也罢,都不能给予她任何精神上的支持,是三毛自己单枪匹马支撑起了独居海外的天空,并且将数不尽的压力和磨难、误解与辛酸化成不断进步的动力源泉,这样当初如荆棘的鸿沟,日后竟都成了三毛写作和创作的源头,她的生活也因此呈现出与众不同的美丽。
只是当初三毛并没有料想到这些,她也没有想过成为一个作家,靠自己的生活经历落实到文字上来赚钱谋生。小时候她是有过梦想的,因为喜欢毕加索的画,便时时刻刻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可以嫁给毕加索,做他的女人。她曾回忆说:“我从来没有立志要做作家。小时候,父母会问,师长会问,或者自己也会问自己:长大了打算做什么?我说就要做一个伟大艺术家的太太。”
所以海外留学也好,拼命勒令自己取得优秀成绩也好,这样的结局最初都不是三毛所愿。她是走一步算一步的人,不曾给自己做出什么宏图大志的规划。她要走遍万水千山,要接纳各地风土人情,要交朋友学习新的知识,大多也只是为了顺从自己的心,这都与志向毫无关联。
可以毫不留情地说,在台湾读文化学院的三毛,初期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去西班牙留学的;而在西班牙留学的三毛,也不曾想到日后自己竟然走遍了德国、美国甚至南美洲。
她是如此随性又坦率的人,刻苦这样的事原本是与她不相干的,却在每一次都做了她日后可以恣情游历的资本。
每一件事,都在我们还没有认清它意义的时候,便找准了自己的位置,给日后经验和生活以启迪,以历练。所以不要抱怨你现在做的一些琐屑的繁杂的事,或是嗔怪生活的艰苦与坎坷,所有的事件,好的、坏的,自有它的道理。耐心等一等,它在后面的意义总会慢慢来到。
那些不起眼的细节,抑或是动情的梗概,对于一个敏感的人来说都是致命的,都可能变为最后一根稻草。三毛完整地诠释了一个只愿意追随本心,没有任何计划的人如何一步步建立自己的城堡。
在德国的三毛不曾向家人吐露自己潦倒的生活,学业上的不如意也不开口说,她倔强地、要强地命令自己去挣钱养活自己。于是为了筹学费,她被迫停课,去外面打工。她看到广告上征求一个漂亮的日本女孩子,于是想为什么一定要漂亮的日本女孩子,难道我不可以吗?于是她寄了自己十几张彩色的照片,竟然顺利地应征到这份工作。
那是三毛第一次为了赚两百美金生活费而“抛头露面”,做一家化妆品店的香水女郎。连续十天,身上洒满了香水,穿上租来的东方式样的缎子衣裳,站在那里不断与身边擦过的路人微笑。
可是站立的时间太久了,她实在是站不住了,脚都肿了起来。一到休息时间她就极快地脱下丝袜,将脚放进冷水里。休息时间一过,又重新穿上丝袜,开始她的香水女郎工作。
钱终于是挣到了,三毛显然是厌恶透了这份工作,“第一天简直羞愧得不得了,一点不觉得是一种骄傲,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有一次,实在是太苦太累了,上课又迟到了,三毛就站在车站牌下,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遭受折磨。想着想着竟然投入进去,班车过去一趟又一趟,她仍旧站在站牌底下,一动不动。她想着逃课吧,冻死了也好,死了好了,死了好了。
后来三毛曾在《倾城》里写过这段日子饱受的煎熬:
那天,十二月二日,终于大哭特哭了一场。不过才是一个大孩子,担负的压力和孤寂都已是那个年龄的极限。坐得太久,那以后一生苦痛我的坐骨神经痛也是当时死钉在桌前弄出来的。而自己为什么苦读——虽然语文是我心挚爱的东西,仍然没有答案。
在这种煎熬里,三毛不曾想过依靠男友约根来减轻自己的苦痛。她的心依旧是朝着自己的,依旧是那个特立独行的倔强女子。
那时候三毛与约根已经交往两年了,约根进入了外交部做事,三毛仍旧在读书。两个人感情稳定,却谁也没有提及以后的感情应该如何发展。
还有一次约根与三毛去逛街,约根看到一床漂亮的双人床单,便问三毛这个颜色好不好看,三毛说好看,约根便买下了。在回去的路上,三毛憋着一股气不发作,又实在是不痛快,于是一句话也不肯跟约根讲。约根急坏了,大抵也明白了是因为这床单,于是又重新回到百货公司,打算把床单退掉。
仍旧是不想被感情束缚住,却因为成长多了担当和责任,于是心里的抉择和反对也不愿讲出口,怕伤害到约根,也怕伤到自己。可到底是敏感的,三毛早就知道了约根的用意,这个踏踏实实的男子将感情与事业都做得一丝不苟,他不曾怠慢三毛,只是用他的方式将三毛变成更好的人。
只是那些,当时的三毛并不需要罢了。
西班牙的历练与经验早已经让她学会了自持,与各个国家的人打交道如何能够保持礼节而又不失掉尊严,三毛拿捏得恰到好处。与冰凉的爱情同步进行的,还有初去德国时候的冰岛邻居。
这个邻居并不安分,隔三差五喊来很多男友,于是小小的一间房子成了啤酒和棒米花的狂欢会。隔壁的三毛自然深受其害,她一边啃德文书一边听着隔壁的嬉笑声。这样的生活没有平淡下来,狂欢与嘶叫变本加厉。三毛终于忍无可忍,夜里十二点半的时候,她用力敲了一下邻居的门,直到冰岛女孩儿说“是谁?进来”,三毛这才走进去房间,于是看到**的三男两女。
三毛直了直身子,说:“请你小声一点,已经十二点半了。”
冰岛女居然被三毛的话激怒了,她一把把三毛推出门外,猛地关上门,又咔哒上了锁。
三毛明白这样的方法行不通,于是她录了一盘录音带,隔天去学生宿舍管理处找学生顾问,又把这盘录音带拿出来。
问题很顺利地解决了,冰岛女邻居搬走了。三毛重获难得的宁静,而学生顾问的话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台湾的学生,很少有像你这样的。他们一般都很温和,总是成绩好,安静,小心翼翼。以前我们也有一次这样的事情——两个人共住一个房间的宿舍,一个是台湾来的学生;他的同房,在同一个房间里,带了女朋友同居了三个月,他都不来抗议,我们知道了,叫他来问,他还笑着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同胞的忍辱负重像极了三毛出国前母亲再三叮嘱的话,只是三毛偏偏不是这样的人。她受不得委屈,更不能够将墨守成规、安分守己这样的大道理咽进喉咙。
站出来不是容易的事情,这意味着要遭受非议,所以三毛听到隔壁的同学用中文说着“人家可风头健得很哪!来了没几天,话还不太会说,就跟隔房的同学去吵架。奇怪,也不想想自己是中国人——”
所谓的“老乡情结”是没有的,大家不会因为背井离乡遇到同肤色的人就分外熟络,也不会因为语言相通就迫不及待去拉帮结伙。相反的是,那个年代出了国的中国留学生,多数都默默遵循了“忍”的信条,不去反抗、不去排斥,而是一味地接纳与忍让,不去出头、不去争夺,凡事都是顺其自然地来或者走。
所以三毛在德国的生活并没有交到中国朋友,而是听着一次次同胞对自己中伤,把书扭得稀巴烂,又一个人坐到远远的地方去吃饭。也是那时候才明白的道理,对洋鬼子可以百般争取毫不退让,对自己的同胞却要一忍再忍,不能去回嘴。
德国的晦暗生活没有太多的色彩与活跃节奏,正如三毛所言,在德国除了见到一些伟大的艺术品,其他的都没有什么好讲的。但是对于劳苦大众而言,艺术品不重要,重要的是国民住宅。
并非德国无情,只是它的理性和人文风格与感性的三毛难以融合罢了。正如卡波特曾在《夏日十字路口》中所言:“大部分的生活都乏味得不值一提,根本就没有不乏味的时候。换另一种牌子的香烟也好,搬到一个新地方去住也好,订阅别的报纸也好,坠入爱河又脱身出来也好,我们一直在以轻浮或沉重的方式,来对抗日常生活那无法消释的乏味成分。”
而这一次三毛对抗乏味生活的方式很明朗,她摸了摸身上的护照和二十美元的生活费,索性去了东柏林。
当时东德西德分治,三毛的护照是不易通关的。正当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出现了。
甚至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在三毛进不去东柏林的时候他只用了片刻工夫就帮助她拿到了临时证;在三毛没有零钱拍照的时候,也是他拿出了自己的零钱给她;在排长队的时候,他就守在三毛身边,没有对话,也没有眼神交流,就那样跟着长长的队伍,一步一步往前挪着。
在最需要一个人帮助的时候,他就这么出现了。他是一位军官,他肩上的职位星也好,他热情的援助也好,他赞美地说你真美也好,都成了雪中送炭的情意,一寸寸抚平了当时三毛那怨愤的干涸的心,星星之火便燎起了一片爱情的原。
有一些是男友约根给不了也不愿给的,是再多的证书也给不了的,而那种情势下,一个素未相识的军官就可以给。他深深地望着三毛说“你真美”的时候,寒冷和凄怆都已经不见了,护照不通关的尴尬也不见了,能见的都是情意,漫天遍野的情意卷着军官英俊的脸,清澈的眼睛一齐涌过来,将三毛牢牢地拥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