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游学(第4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日本男友当然是难过坏了,因为三毛从此就躲在宿舍里再不肯出来见他。于是那棵过去在荷西等待的树旁,又成了他在等待。

三毛不敢出去,却又非常自责,只能躲在窗边偷偷看楼下的日本男友。

别的同学过来劝三毛,说日本男友伤心得要自杀,希望三毛可以出去安慰一下。三毛始终也没有出去。

倘若不肯辜负自己,就定是要辜负别人了,这样的自责不比受屈辱轻松,受了屈辱自己尚且可以疗伤,而辜负别人就要背负重重的人情,这让三毛喘不过气来。

当三毛在窗边不停用日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的时候,楼下的男友当然也看不到她的难过。

拒绝人和被拒绝都是心酸的,有过经历的人不难懂得,更何况三毛本性又善良不想伤害别人。

没办法,这与她的人生观违背甚远。

这段交往了半年的感情,因为三毛的退缩而终结。或许求婚只是一个分手的导火索,她此时想要的并不是稳定的生活,她需要的是行走带来的历练,是书籍和阅历带来的充实。

没有在合适的时间里以对的姿态出现,这一局就是人生。

西班牙学习的课程结束后,三毛的西班牙语已经流畅自如,她的努力和语言天分使得她有更多的机会去接触外面更广的世界。后来在肖邦和乔治桑住过的一个岛上做了三个月的导游,赚了一些旅费和去德国的机票。

然后三毛离开西班牙,离开这个治愈她情伤并鼓舞她的第一站国外旅地,前往德国。

而西班牙于三毛而言,却再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处异地,这一次,它治愈了三毛初恋的伤口,让她重新站起来找到自己的位置,也在这一处异国他乡取得自信与尊重,她热情大方的性情,独立坚韧的性情,都在这段经历中被塑造和完善。

所以七年后当三毛再一次受到情感的重创,她才会本能地选择西班牙这个能给她力量和元气的地方,选择再次前往。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是一九六九年。

抵达德国的三毛,是以马德里大学文哲学院的结业证书申请进入西柏林自由大学哲学系就读的。当时的三毛各项条件都复合,唯独是讲不了德语,这给她继续学业造成了极大困扰。

在校方的建议下,三毛先进入了歌德学院,专攻语言。

在德国的日子,是三毛一生中最最贫乏的一段,她的时间和全部精力都用在努力学习语言上,一天念十六七个小时的德文,九个月就取得德文教师资格。三个月后,学校的老师叫三毛去录音,让大家都听一听:就是那个三个月前连德语“早安”都不会讲的青年,在三个月的努力学习后,无论从语调、文法和发音上,都是初级班成绩的最优生。

三毛拿着那张成绩单,飞奔去邮局挂号寄给父母。从学校到邮局,一路漫漫,天地都是一副灰蒙蒙,三毛跑着跳着也不觉得累,只是走着走着竟然流下了眼泪,这种想大哭一场又屡屡抑制的情绪,让那个没有一点点物质享受,没有一点时间去过年轻女孩该过的日子的三毛,显得分外妖娆美丽。

那三个月,三毛大半是吃饼干过日的,不然就是黑面包泡汤。对于任何一个外国人来说,这样的成绩都是实属不易。

三毛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以至于后来父亲陈嗣庆也说,三毛在背后的努力和辛酸都是多于常人好多倍的。我们看到的风光和阅历都在眼前了,学识与天赋也显得惊羡,而躲在她内心里的挣扎与困惑、茫然与困苦都被吞进喉咙,伴随着成长起来的年月,都渐渐隐匿不见。

在刻苦与自强这一方面,三毛的确是所有留学人的标杆。

那时候她一天到晚都在读书,即便已经有了西班牙独处和自立的经历,到了德国之后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重新面对的语言不通和陌生环境,让三毛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紧张的状态中。对德国的风情和人事,她一概不知,她认识的德国,只是她上学的那条路和几个博物馆、美术馆。

这对于享受生活和热爱旅行的三毛而言,是极大的精神煎熬。所以对德国的印象也远不如西班牙,西班牙的风情、浪漫和生活情调,与德国的严谨、理性形成了鲜明反差。她曾说,她情愿没有拿到过什么证书,情愿说不好德文,而去真正了解一下德国的风土人情和衣食住行。

这期间陪伴三毛的,是她的德籍新男友约根。

约根也是十分努力的人,青年才俊,志向远大,他誓要做外交官,学习起来也比他人更刻苦。他自己睡眠时候,枕头下面也放着小录音机,播放着白天念过的书籍。有时候约根陪三毛一起读书,并给三毛制定严格的学习计划和规范。有一次三毛考试考坏了,男朋友也不安慰,数落起三毛来:“这样的小题都错了,将来怎么做外交官的太太?”

不会甜言蜜语,不懂得花前月下,却的的确确在三毛的学业上给予了莫大的帮助。如果说每一段感情都有它的切实意义,梁光明的恋爱是打开了三毛的心门,让她懂得爱情的正确意义和内容;在西班牙与日本男友的恋爱则是让三毛有了休憩空当来治愈自己的情伤,这段感情让她重拾自信,让她在物质和荣华面前不卑不亢,也在与异性相处的过程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与这位德籍男友的恋爱,则是给予了三毛最切实的利益,看似是平淡的、枯燥的、不声不响的,却是填补了三毛那一刻最最需求的“养料”。

当前于三毛而言,学业仍旧是最头疼的事,因为生活拮据,又不肯跟家里要更多的钱来供自己享受和玩乐,三毛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读中级班的课程。偏偏又赶上那段时期天气酷寒,屋外冰雪连天,也得按时间到学校来继续课程。贫寒与懂事让三毛学会了委屈自己,鞋底脱了,还有一个大洞,也舍不得把钱挪出来一部分去买一双新的鞋子。于是穿两双厚的毛袜,毛袜的里面包住塑胶袋。出门等公交车的时候实在是太冷了,她就在鞋子外面再裹上另外一个袋子。有时候冰雪在路上没有融化开,路面就很滑,她便用橡皮筋绑住鞋底鞋面来防滑。

三毛是要面子的。等进了城,估计着快要遇到同学了,她便找一个隐蔽地方悄悄把脚上的塑胶袋取下来。脱了底的鞋子,她用同色的咖啡色橡皮筋扎起来,颜色太相近了,也没有人会盯着她一双脚不放,竟然也从不曾被人识破。只是鞋子上破了的洞,不停地渗进去雪水,在寒冷的冬天简直就是煎熬。

三毛钻进教室总会找一处离暖气管近的位置坐下来,为了取暖,也为了烤一烤湿透了的鞋子。尽管如此,她的脚上仍旧长出了冻疮。

有一些同学笑三毛爱美,天气这么冷还不肯穿厚靴子。她们哪知道是因为三毛的脚太小,在柏林根本买不到现成的靴子,而定做的价格又不是她能够支付得起的。当然,她不会在给父母的信中提到这些事情,也不会跟父母要额外这些的生活费,要勤俭,要孝顺,要让父母安心,要做一个规矩的、自立的好女儿,三毛早就跟自己讲得清楚。

只是,有些事情即便三毛竭尽全力,也不全然是收到好的结局。

有一次成绩下来,三毛成绩很不理想。男友约根如往常一样严格要求她,没有给一句安慰的话。三毛突然就恼怒了,那些酸涩的日子、那些拼命学习的劳苦和这样的一份成绩单分明是不对等的呀!

于是她抱着试卷和书本就冲了出去,给父母写信说自己没有考好,一边检讨自己一边禁不住又拿出书本,责怪自己没有继续努力。

在那样晦暗又不着边际的日子里,三毛是抓不到一根稻草的,支撑她前行的不是爱情,约根没有给她这样的动力,他只是严谨的、透支的形态象征,他是拿着鞭子鞭笞三毛让她更加努力的人,却不曾真的走进三毛的内心,瞧一瞧那些因为过度操劳而千疮百孔的伤痕。

你看,三毛终究是孩子气的。她热爱自由,却曾试图去捆绑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她渴望安稳,却拒绝一份来之不易的光明未来。她骄傲任性,却压榨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去换取一份肯定。

青春活力的时光里,留给三毛的不是浪漫与闲适,不是坐看云起时的享乐,也不是那个年代正常女孩子循规蹈矩的平稳生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