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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学(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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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三毛一定不曾想到,几年后那个站在树下拿着法国帽等他的男孩子,已经长成了大人的模样,他的笑容依旧温和,胸襟也依旧宽阔,他带着珍爱和亲昵看着三毛,那是三毛一生最爱的人。

当时的三毛也一定不曾想到,如今看到的爱与怕在时间的辗转里,都显得不值一提,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日后谈论起,竟然都静默如涓流。就是有这样的人,偏偏苦也不去托付,习惯的仍旧是假逞强,却也带着个微笑。

我们试着去归纳的人生,总是与年岁开着荒诞玩笑。有些人总是要遇到,即便它历经三百六十度磨难,也终究会重逢。

我们管这些,叫作命。

荷西不再来,那棵荷西过去等待的树旁,如今空空。那个被同学们嬉闹称作“表弟”的男孩子,如今也懂得隐忍自己的情绪,在远远的校园中、家里静默不做声。

只是甘于寂寞绝非易事。空空如也的心和房子一样,也需要人气来支撑。即便在三毛与感动、接纳、给及之间,隔着的是那双恐惧与退缩的眼睛。

那段时间的三毛便是这副模样,她的心里时常会想到荷西,那个陪他一起捡垃圾的漂亮男孩子。

后来三毛在《一个男孩子的爱情》里写下过当初拒绝荷西的经过:

有一日,天已经很冷了,我们没有地方去,把横在街上的板凳,搬到地下车的出风口,当地下车经过的时候一阵热风吹出来,就是我们的暖气。两个人就冻在那个板凳上像乞丐一样。这时我对荷西说,“你从今天起不要来找我了。”我为什么会跟他说这种话呢?因为他坐在我的旁边很认真地跟我说:“再等我六年,让我四年念大学,二年服兵役,六年以后我们可以结婚了,我一生的想望就是有一个很小的公寓,里面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太太,然后我去赚钱养活你,这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梦想。”他又说,“在我自己的家里得不到家庭的温暖。”我听到他这个梦想的时候,突然有一股要流泪的冲动,我跟他说:“荷西,你才十八岁,我比你大很多,希望你不要再做这个梦了,从今天起,不要再来找我,如果你又站在那个树下的话,我也不会再出来了,因为六年的时间实在太长了,我不知道我会去哪里,我也不会等你六年。你要听我的话,不可以来缠我,你来缠的话,我是会怕的。”他愣了一下,问:“这阵子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我跟你讲这些话,是因为你实在太好了,我不愿意再跟你交往下去。”接着,我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一齐走到马德里皇宫的一个公园里,园里有个小坡,我跟他说:“我站在这里看你走,这是最后一次看你,你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他说:“我站这里看你走好了。”我说:“不!不!不!我站在这里看你走,而且你要听我的话哟,永远不可以再回来了。”

那时候我很怕他再来缠我,我就说:“你也不要来缠我,从现在开始,我要跟我班上的男同学出去,不能再跟你出去了。”

这么一讲自己又紧张起来,因为我害怕伤害到个初恋的年轻人,通常初恋的人感情总是脆弱的。他就说:“好吧!我不会再来缠你,你也不要把我当作一个小孩子,因为我们这几个星期来的交往,你始终把我当作一个孩子,你说‘你不要再来缠我了’,我心里也想过,除非你自己愿意,我永远不会来缠你。”

讲完那段话,天已经很晚了,他开始慢慢地跑起来,一面跑一面回头,一面回头,脸上还挂着笑,口中喊着:“Echo再见!Echo再见!”我站在那里看他,马德里是很少下雪的,但就在那个夜里,天下起了雪来。荷西在那片大草坡上跑着,一手挥着法国帽,仍然频频地回头,我站在那里看荷西渐渐地消失在黑茫茫的夜色与皑皑的雪花里,那时我几乎忍不住喊叫起来:“荷西!你回来吧!”可是我没有说。以后每当我看《红楼梦》宝玉出家的那一幕,总会想到荷西十八岁那年在那空旷的雪地里,怎么样跑着、叫着我的名字:“Echo再见!Echo再见!”

他跑了以后,果然没有再来找过我,也没有来缠过我。我跟别的同学出去的时候,在街上常会碰见他,他看见我总是用西班牙的礼节握住我的双手,亲吻我的脸,然后说:“你好!”

我也说:“荷西!你好,这是我的男朋友××人。”他就会跟别人握握手。他留了胡子,长大了!

对于三毛来说,这段彼此潋滟却交错的时光,也是幸福的吧。她选择埋没自己的心事,成全一种孤勇的青春。但这何尝又不是一种情深。在那段关于彼此初遇又错过的时光,三毛仍旧是倔强的,而荷西亦是。两个倔强的孩子,就这么任性地,为难着自己,又凭借年轻来挥洒青春。

也或许,他们还抱着一种莫名的侥幸,不去深究探寻,以严肃的口吻来对待那一次转身。哪怕经年之后,三毛诉说着那时的悔意,但我仍旧相信,在当下他们是快乐的。他们做了选择,也承担了因果。

也不是没有酸意,在三毛大咧咧地介绍自己的男朋友时,荷西终究是心痛的吧。但他那么自然又潇洒地问好,和三毛礼貌式地亲吻,一切那么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到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命定的错过。却不知,爱情真是件百转千回又一意孤行的事,期盼做他的女神,又驻足于平常人家的温存。想要做他的女人,又孤羡于圣洁高贵的灵魂。希望做他的女孩,又感怀于独当一面的强韧。甚至想做他的女儿,被他无尽溺爱。

在舍得与舍不得的形态里,他们做了最好的选择。

后来又有人给三毛送花,他也站在楼下等三毛,这些最普通的恋爱模样,于三毛而言并不陌生。

她读书太早,识字太早,对人情的理解自然也较通透。只是生性洒脱,也不愿让自己在精神和情感上受压迫、受委屈,于是待人处事都带着一股散漫劲儿,不敢轻易付出,大抵也是害怕再受一回伤罢了。

这回是一个日本人,算起来也是三毛身边的男孩子里少见的有钱人。他在马德里开了一家日本料理餐厅,生意兴隆,处事也热络,是个开朗大方的人。

在这之前并没有人给三毛送过什么贵重的礼物,就算交朋友,也大多是大家各尽所能,不会有财务上的明显悬殊。而三毛从来也不是富裕的人,再加上懂事孝顺,到了西班牙之后都能省则省,不会跟家人多要一分钱。

在生活上,三毛是拮据的。尽管如此,她却拒绝了日本朋友送来的珠宝和金银首饰,她不喜欢这些玩意儿,也不觉得这些贵重的东西会让别人多尊重她多青睐她一眼。在西班牙的生活是苦的,多少有了清贫味道,但这并未让三毛低头,所谓的留学也好,旅行也罢,说清了都是在异国他乡颠沛流离,饱受精神和物质的压力。

并非是父母不肯提供再多的生活费,是她一再重申不需要更多的钱罢了。

也并非是对物质真的没有任何需求,没有人会将好生活拒之门外,只是不想以此为代价,将自己的自由捆绑住罢了。

一物换一物,这样才是公平。三毛当然懂得这个道理。

只是经过了荷西,三毛到底是放下了一些心结,她开始试着接纳一份新的感情,一来是为了让荷西放下,二来自己本身便是追求爱情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这个日本的男朋友,用他的耐心和浪漫住进了三毛的心。

他们两人交往时是说日文的,三毛只会一点日文。男朋友就耐心地教她,交往半年下来,三毛的日文已经说得很好了。这个日本男友没有一点大男子主义,他对待三毛宽仁、包容、尊重,让这段感情愈加稳定起来。

爱情便是如此,当它根深蒂固的时候,就需要一个仪式感来成全,所以当日本男友提出“嫁给我好吗”的时候,三毛的心慌了,她想起那个文化学院的女孩子,她哭着闹着想用婚姻来捆住一个人一颗心,只是最后她失败了,她被一次次的拒绝伤得遍体鳞伤,她也想起那些最后的关头都在试探的话:“我明天就要走了哦!你看哪!我明天就要走了,你真的不给我一个答案?”

故事的结局是这个女孩子裹挟着摔碎的心,漂洋过海来到了西班牙疗伤。

所以当“结婚”两个字再度呈现在三毛生命里的时候,她最本能的反应是压抑的、痛苦的、惧怕的,这个词等同于毁灭和决绝,它就是有这样的杀伤力,能把一切美好都毁于一旦。

宿舍的修女、舍监都对三毛说:“嫁、嫁。这么爱你的人不嫁,难道让他跑了?”但是当日本男友拿出车子来当作订婚礼物的时候,三毛没有应允周围声音的附和,她觉得正派的女孩子是不应该收人家这么贵重的礼物的。然后她当着日本男友的面哭了起来,男友当然不明白她为什么哭,只是一遍遍哄着三毛,说:“不嫁没关系,我可以等,吓到你了,对不起。”

这是一个对的人,有担当有气魄,也懂得珍惜三毛。

只是那时候的三毛尚且不想将心完全交付,不想停止自己前进的脚,从此做一个生活优渥而失去自由的豪门太太。

也许是时机不对,才错过了这个发誓要一心对三毛好的男人。

而三毛的一生,就是把自我、纯粹与自由活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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