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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学(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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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后来与院长交谈,三毛也从未低头,一再重申自己被冤枉。她说:“这个世界上,有教养的人,在没有相同教养的社会里,反而得不着尊重。一个横蛮的人,反而可以建立威信,这真是黑白颠倒的怪现象。国民外交固然重要,但是在建交之前,绝不可国民跌跤。那样除了受人欺负之外,建立的邦交也是没有尊严的。”

诚然,这是多么深刻的道理。初入他境,交手的第一回合,竟然是全胜。

这是多么勇敢又要强的女子啊!

后来的日子变得格外忙碌起来。

三毛是不服输的人,自然也不会让自己的成绩落于他人之下。后来她研读中世纪神学家圣·托马斯的著作,这篇全部用西班牙文写作且极为深奥的书,三毛已经能读得畅通了。后来又读“现代诗”“艺术史”“西班牙文学”“人文地理”……

三毛的学识是交杂式的,但凡能接触到的领域她都不肯放过,于是书越啃越多,才发觉自己懂得的如此浅薄,压力和负担也重起来。正如父亲陈嗣庆所说:“天晓得,以她那时的西班牙文程度怎能说出这种大话。”可见初入西班牙的三毛所承受的心理负担之重。

而三毛也是热情的人,骨子里又善于流露自己的感情。后来她不再故意去克制为难自己,待人对事也显得通达起来。在给父母的家信里,她提到一到晚上女生宿舍就有西班牙男生“情歌队”来窗外唱歌,最后一首一定特别指明是给她的。而同时三毛也在坐咖啡馆、跳舞、搭便车旅行、听轻歌剧……一边是努力完成自己的学业,不辜负父母的血汗钱,另一边又在充分履行自己的喜好。

充分去享受生命,且携带无限的精力、热情与勇气,这是三毛初入西班牙时留给后人最深刻的印象。

所以,当无数人还在纠结于要不要出国完成自己的梦想,或者是到了异国他乡如何生存获得别人尊重的时候,三毛已经用她的行动力证明了“她能行”,她能站住脚,且站得掷地有声。

三毛早也意识到活着不是为了凑热闹的,归属感与停泊对她而言并没有意义。她要的是一种漂泊的仪式感,这份仪式感带给她的满足与人生历练远远大于稳定在一处过一份循规蹈矩的生活。

生活有太多一成不变的规律,但如何把它潇洒地用掉,且用的毫无遗憾,这才是生命的意义,也才是唯一对自己有价值的事。

三毛想通了这一点,所以她早早就获得了自由,从身体上,从精神上。

所以一九六七年,当那个十七岁的男孩子出现的时候,三毛并不想从这种自由里挣脱出来,她不想被感情和责任所束缚,她追求的爱情,是稳妥的又遍布甜蜜的,因为太祈求爱情的美好,所以不愿承担伴随它而来的争吵、猜疑、厌倦和平淡。

于是索性暂时把自己锁起来,做一个不说话的爱情哑巴。

而他偏偏也执拗,对爱情,对三毛。

他是荷西。

那一年荷西还不叫荷西,叫Jose,荷西是三毛后来给他起的中文名字。而中文名字的由来,仅仅是因为荷西这个名字比较容易写,三毛原本的用意是叫“和曦”,取义为人祥和又如晨曦,在三毛眼中,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可是“曦”字太难写了,荷西怎么也学不会,所以三毛索性顺口喊出了“荷西”,这个名字也一直用了下来。

三毛刚认识荷西的时候,荷西只有十七岁。

那天是圣诞节,三毛在朋友家里,荷西也来这里向一些中国朋友祝贺圣诞节,荷西从楼上跑下来,三毛第一眼见到荷西的反应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英俊的男孩子”,接下来又想到“如果有一天可以做他的妻子,在虚荣心上,也该是一种满足了”。

只是这终究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罢了,对于受过一次情伤且未痊愈的三毛,如何再经营一段感情她还没有想过。此后三毛倒是常去这个朋友家里玩,荷西也住在附近,两个人就经常一起打棒球,有时候下雪,也在院子里打雪仗,或者是一起去逛旧货市场。

荷西像个温柔宽厚的弟弟一般,随着三毛的脚步,听从三毛的建议和喜好。

那一年,荷西高三,三毛大学三年级。他们相差了八岁。

直到有一天,三毛在书院宿舍里读书,听到同学们喊:“表弟来喽!”

“表弟”在西班牙文里有嘲弄的意思,起初只听到同学们不停地喊“表弟来喽”,三毛觉得奇怪,她没有表弟,所以并没有想到是来找自己的。后来同学们一直喊,三毛就到阳台上去看,那个站在楼下的男孩子,就是荷西。

荷西手里抱了几本书,另一只手捏着一顶法国帽,整个人都紧绷绷的,看起来紧张得能捏出水来。

三毛见是荷西,自然被刚才同学的嘲讽搞得恼怒,于是她气冲冲地下楼去找荷西,说:“你来做什么?”那个大了荷西好多岁的三毛,总是拎着忘不掉的年龄差,说起话来也总是一股姊姊的教训口气。

荷西说:“我有十四块钱,正好够买两个人的入场券,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好吗?但是要走路去,因为已经没有车钱了。”

三毛这才明白了荷西的用意,她是敏感且聪慧的,怎么会看不出这个男孩子对她动了情。

只是这时候的三毛还不懂得拒绝人,也或者她不忍心拒绝这个小她八岁的腼腆羞赧的男孩子,于是三毛答应了荷西的邀请,两人去一家较近的电影院看电影。

于是后来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荷西都逃课过来找三毛,他就站在楼下的那棵大树下,也不敢进会客室。于是同学们又纷纷起哄,朝着三毛喊:“表弟来喽!”

三毛劝荷西不能再逃课了,荷西也不听。两个人都没有钱,就只有在街上走,有时候也到皇宫去看看,去捡人家垃圾场里的废物。这些三毛自幼便有的喜好,在外人眼里是多么怪异的一件事,而荷西却给出了极大的热情,甚至让三毛感觉到他是出于内心地对自己的行为认同且赞成。

当三毛从荷西身上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与依赖感时,她也真的意识到,这段关系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因为这个男孩子感情认真了。她听到荷西一脸认真地说:“再等我六年,让我四年念大学,二年服兵役,六年以后我们可以结婚了,我一生的想望就是有一个很小的公寓,里面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太太,然后我去赚钱养活你,这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梦想。”

倘若说世界上最悲凉的事便是孤独终老,三毛当然不会允可自己做这其中的一个。只是荷西的感情太强烈了,在这种层面上,他与三毛分明是一种人,一旦决定就不留后路,万劫不复也不肯折头。

所以这一次,三毛怕了。她对荷西说:“你从今天起不要来找我了”。话一出口又怕伤害到这个初恋的男孩子,弄得自己心里又愧疚又难过。

荷西拗不过三毛,只得妥协,他说:“我不会再来缠你,除非你自己愿意,我永远不会来缠你。”那个满脸委屈的男孩子,在马德里少见的雪天里慢慢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着:“ECHO再见!ECHO再见!”他走出去很远了,仍旧挥着他手里的法国帽,频频地回头。

三毛难过坏了,她看到荷西逐渐消失在雪地里,心里拼命喊着:“荷西!你回来吧!”只是话终究没有讲出口,那个心里隐隐作痛的三毛,尚且不能真正抚平年龄的隔阂,她需求的那份安稳荷西愿意给她,但是谁能够相信一个只有十七岁的男孩子呢?

三毛不敢赌,于是只能早早松手,让荷西好好去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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