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学(第6页)
有一些情意是一瞬间的,不需要缘由和契机,就这样简洁从容,却势不可当。
三毛后来的《倾城》就是写给这段情缘的,看上去来势汹汹,甚至带着一些自恋的、自作多情的成分,感情也朦朦胧胧,不着边际,却都在三毛的诠释下有了根基。
他甚至来得那么不真实,好像一场幻觉一般,分不清这到底是绝望中的臆想还是身临其境:
不知过了有多久,我弯弯曲曲地走过了一道又一道关,门口站着来接的,是中午那个以为已经死别了的人。他在抽烟,看见我出来,烟一丢,跨了一步,才停。
“来!我带你,这边上车,坐到第五站,进入地下,再出来,你就回西柏林了。”他拉住我的手臂,轻轻扶住我,而我只是不停地抖,眼前经过的军人,都向我们敬礼——是在向他,我分不清他肩上的星。
在车站了,不知什么时刻,我没有表,也不问他,站上没有挂钟,也许有,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一辆又一辆飞驰而过的车厢,我只看见那口井,那口深井的里面,闪烁的是天空所没有见过的一种恒星。
天很冷,很深的黑。不再下雪了,那更冷。我有大衣,他没有,是呢绒草绿军装。我在拼命发抖,他也在抖,车站是空的了,风吹来,吹成一种调子,夹着一去不返的车声。
没有上车,他也不肯离去。就这么对着、僵着、抖着,站到看不清他的脸,除了那双眼睛。风吹过来,反面吹过来,吹翻了我的长发,他伸手轻拂了一下,将盖住的眼光再度与他交缠。反正是不想活了,不想活了,不想活了,不想活了……
“最后一班,你上!”他说。我张口要说,要说什么并不知道,我被他推了一把,我哽咽着还想说,他又推我。这才狂叫了起来——“你跟我走——”“不可能,我有父母,快上!”“我留一天留一天!请你请你,我要留一天。”我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呀!死好了,反正什么也没有,西柏林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怎么上车的不记得了。风很大,也急,我吊在车子踩脚板外急速地被带离,那双眼睛里面,是一种不能解不能说不知前生是什么关系的一个谜和痛。直到火车转了弯,那份疼和空,仍像一把弯刀,一直割、一直割个不停。
这位素不相识的军官站在三毛身边,他年轻的、英俊的脸映在三毛的眼睛里,他如情人一般地帮助她、赞扬她、守护她。然而,分别是迫在眉睫的事了,来往的车辆将最后的时间吹成一股长笛,不停在三毛的耳边盘旋。
终于还是要分开,名字都没有来得及问出口。
最最遗憾的是,连感谢都没有郑重地给出去,一段缘分,刚开了头,没有经过,就已经结了尾。
回到西柏林的那一晚,三毛生病了,被送进医院已经是高烧三天后。而她的心却还在刚才的车站处,它不停地喊,喊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病房里的老太太热情,裹着毯子走过来与三毛交谈。三毛冷得受不了,将自己缩在被子里。
屋外是盘旋的乌鸦,天井里的枯树干巴巴的,像一个没有起色的病人。
老太太只是说:“你看,那边再过去,红砖公寓的再过去,就是围墙,东柏林,在墙的后面,你去过那个城吗?”
他们彼此深信
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
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
但变幻无常更为美丽
他们素未谋面,所以他们确定彼此并无瓜葛。
但是自街道、楼梯、大堂传来的话语……
他们也许擦肩而过一百万次了吧。
我想问他们
是否记得……
在旋转门
面对面那一刹
或是在人群中喃喃道出的“对不起”,
或是在电话的另一端道出的“打错了”。
但是我早知道答案。
是的,他们并不记得。
他们会很惊讶,原来缘分已经戏弄他们多年。
时机尚未成熟
变成他们的命运,
缘分将他们拉近,驱离。
阻挡着他们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