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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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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顾福生的时候,三毛已不再是那个羞涩的、吞吞吐吐不爱说话的小姑娘,她变得活跃了,说了又说,讲了又讲,问了又问,交谈是不愿意停止了,整个人都像脱缰的野马,止不住兴趣涌上来时难以压抑的喜悦。

这一次,换做三毛不愿意逃开了,她完全换了一个人。在钟爱与熟悉的领域里,她的自信终于来了:“对着一丛剑兰和几只水果,刷刷下笔乱画,自信心来了,画糟了也不在意,颜色大胆地上,背景是五彩的。活泼了的心、突然焕发的生命、模糊的肯定、自我的释放,都在那一霎间有了曙光。”

那个多才多艺的三毛,那个爽朗的、勇敢的、纯粹的三毛终于向我们走来了。

如果说与父母和姊弟关系和善算是明显的征象,那么三毛还有一些是带有隐藏性的改变却也显而易见,譬如一些跃跃欲试的想法和对文学竖起的信心,所以当三毛终于按捺不住,问顾福生老师“我写文章你看好不好”的时候,她对新事物的探索已经初见端倪,这样的主动和不畏惧与原本那个自卑的、怯懦的三毛是成鲜明对比的,却因为三毛对文学的多年熟知以及对于眼前这位孤傲老师想有的表现欲,而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于是,顾福生老师说:“再好不过了。”

三毛与顾老师学画六个月,再来画室时,交给他的是一份稿件。

交稿之后便是等待,这份茫然的无助感才最焦灼。那几日顾老师并没有谈起那份稿子,三毛也不去问,画完画只是倦倦地一笑便低头走出门。

既不是明确的回复,也不是赞许与认可,有的只是无声的寂静,三毛能做的,除了再次逼出自己那份不合时宜的自卑,再无其他。

所以下一周的上课日,三毛没有请假,也没有再去顾福生老师的家。

可人终究还是好奇的。

三毛再去画室的时候,只说是生病了,便去调自己的画架。但顾福生老师的话,让三毛整个人都抖擞起来,那一刻她甚至因为过于兴奋而没有听清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的心,眼泪挤在眼眶周围,差一点就淌下来。

“你的稿件在白先勇那儿,《现代文学》月刊,愿意吗?”顾福生淡淡地说。

“没有骗我?”三毛跳起来,不敢相信老师的话,她怀疑是自己哪一句听错了或者是老师捉弄她的玩笑话。

直到顾福生老师又说:“第一次的作品,很难得了,下个月刊出来。”三毛终于确定这是真的了,她想喊出来叫出来,却被顾老师的镇静稳住了自己原本不可控制的情绪,那个一直被视为“坏学生”的三毛,那个被否定被侮辱的中学生,终于得到了肯定。最重要的是,这样的肯定出自自己欣赏与敬重的老师,况且他还是那么有才华与地位的一个人!

这是三毛全力以赴,并且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主动将自己的文学才华抛出去,不能想象如果这次尝试失败或者以没有结果告终,还能否有今日的三毛。

庆幸的是,这一次机会三毛牢牢抓住了,在恩师顾福生的推荐与帮助下,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当三毛的文章终于变成了铅字被印在书上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狂喊了起来,还没有进家门就把父母吓得走了过来——这绝非是平日的三毛,她的羞赧与自卑都不见了,有的只是兴高采烈和不可掩饰的自信心,这样的自信点缀着三毛,让她显得那么与众不同,那么耀眼,闪得身旁的人几乎睁不开眼。

所以当三毛几乎是用喊的声音讲出来“我写的,变成铅字了,你们看,我的名字在上面……”时,陈嗣庆与缪进兰都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他们惊愕地捧着那本杂志,翻了又翻,眼泪就要被笑挤出来。

那时候白先勇与三毛家做邻居,三毛自然是知道白先勇的,也知道文章是顾福生老师交与白先勇,又刊登在了《现代文学》上。后来那段日子,三毛每每在外面遇到白先勇就要远远地躲起来,带着少女的一股难为情,从来也没有主动上去打过招呼。

如果说顾福生老师对三毛的影响是建设性的,那么一方面就在于他真的打开了三毛的天赋,三毛用聪颖与热爱建立起来的读书兴趣,被顾福生探寻到,并且落到了实处,这一点对于后来无数的三毛迷而言,无疑是最最重要的一点;另一方面也体现在顾福生引导了三毛的人生态度,包括鼓励她交友、培养她对美的认知、树立自信心,以及让三毛懂得人生的聚散无常。

这些当初在一个十几岁女孩子眼中惊天动地的事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影响着她的人生价值观,至于日后的自由观与漂泊,也都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甚至三毛打开心扉,朦胧的感情情愫第一个指向的人,也是顾福生老师。带着尊重与依赖,这种感情因为第一次出现于三毛的生命中,而带着十足的分量。尽管日后三毛有过真正意义上的爱情、婚姻、友谊,但都不能代替这一份经历和这一个人。

那时候三毛还是不钟情于打扮自己的,每天都穿着没有颜色的素淡衣服,直到有一次去顾老师家里遇到他的姊妹,才被她们光鲜的穿着惊动。后来她向母亲要打扮,也是羞怯的,选了一双淡玫瑰红色的软皮鞋。新鞋子是磨脚的,尽管如此,三毛也要忍着疼痛每日穿着它。

还有一次,三毛父母的朋友从国外回来,送了家中一些礼物,另外一个包裹是送给赵姊姊的一件衣服,劳烦缪进兰转交。缪进兰当日忙碌,便没有立刻送过去。

三毛偷开了那个口袋,一件淡绿色的长毛绒上衣躺在里面。如今的我们还能听到当时那个少女殷切的心声:“这应该是我的,加上那双淡红的鞋,是野兽派画家马蒂斯最爱的配色。”

其实哪里仅仅是马蒂斯最爱的配色,是联想到顾福生老师和他的姊妹们罢了。

第二天下午,三毛偷穿了别人的衣服,又换上枚红色的新鞋子,心满意足地去了画室。

然而,再也没有遇到顾老师那些漂亮的姊妹,在三毛觉得自己最漂亮的时刻,在她格外精心地打扮自己,讲究配色,甚至是偷穿了别人衣服的这一刻,留给她的只有空****的画室,还有画室里那个孤单单的自己。

衣服的前襟上还是被弄上一块油彩,回家后眼见母亲要过去送这件衣服,三毛却怎么也擦不掉衣服上的那块明黄。最后她拿起剪刀,像剪草坪似的把那一圈沾色的长毛减掉了。

日后回忆起这件事,三毛说:“当年的那间画室,将一个不愿开口,不会走路,也不能握笔,更不关心自己是否美丽的少年,滋润灌溉成了夏日第一朵玫瑰。”这朵玫瑰开始关心自己是否美丽,开始对穿衣、色彩、搭配有了自己独到的感受,多年后我们看到三毛那一身波西米亚的装扮,依旧会为她的明艳动心,为她的不同寻常惊讶,细细追究起来,这便是三毛之美的根源吧。

敏感如三毛,即便是刊出了第一篇文章,也仍旧对自己的文学天分怀有质疑,毕竟是通过顾福生老师递过去的,多少带着顾老师和白先勇帮忙的成分。于是三毛又想了一个爱情故事,悄悄试投《中央日报》,没过多久也刊登了出来。

后来白先勇描述过当初的情形,对于自己大胆启用一个少女作者的第一篇小说,因此为华文世界发掘了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也颇感欢欣。他说陈平的《惑》是凭实力站在了以台大外文系大学生为创作主力、观念最新颖的文学杂志上,她并不侥幸。

为三毛带来了自信和荣誉的同时,顾福生也为她带来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位好友——陈秀美。

陈秀美笔名是陈若曦,最开始三毛读了陈若曦的小说,非常喜欢她。顾福生老师便鼓励三毛去结交朋友,并给了她陈若曦永康街54号的住址。

与三毛的沉静与羞赧不同,陈秀美是热烈且果敢的,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并且改变了三毛。陈秀美认为,三毛虽然有一些多愁善感,但更多时间看起来是健康活泼的。她知道了三毛有一个怕考试的毛病,也知道三毛父母通情达理,给予了三毛无尽的包容和忍耐。三毛的经历也给了陈秀美创作的灵感,《乔琪》便是以三毛为人物蓝本创作而成的小说。

多年后,陈秀美与三毛再次联络上,她多次追问三毛,是否曾在当年的“乔琪”上看到她自己的影子?

至于后来陈秀美推荐三毛去找中国文化大学创办人张其昀,也是后话了。倘若没有顾福生老师,也许三毛走上文学这条路还要更迟一些,打开自己的心扉也会更晚一些,而第一次恋爱与被迫出国想来都是不可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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