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学(第2页)
陈骕的老师便是顾福生。
让三毛下定决心出门是非常艰难的,太久的封闭让她不太熟悉外面的环境。一个人待久了也不太会与别人相处。
电话中约好去见顾福生老师的日子尚早,三毛却早已是寝食难安了。
事隔多年后,三毛曾经在文章《我的三位老师》中这样评价过她的恩师——
许多年过去了,半生流逝之后,才敢讲出。初见恩师的第一次,那份“惊心”,是手里提着的一大堆东西都会哗啦啦掉下地的“动魄”。如果,如果人生有什么叫作一见钟情,那一霎间,的确经历过。
而在好友白先勇的口中,顾福生也依旧是不可多得的艺术人才:“他创造了一系列半抽象人体画。在那作画的小天地里,陈列满了一幅幅青苍色调、各种变形的人体,那么多人,总合起来,却是一个孤独”。
顾福生这时期的作品,有一点像莫迪里阿尼(Amedeo Modigliani)拉长变形的人体造型、巴菲特(Ber)笔直利落的人物线条,以及他所采用的寒冷色调。然而这个“青涩”的艺术家,却有一张青春俊秀的脸孔,是台北文艺圈知名的美男子。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诚恳、从容与安静,他作画专心利落,待人又和善可亲。
如今查询顾福生的作品和影像已经很难寻到了,这个当时蜚声画坛的人,低调得不曾让后人了解他的更多才情。
“孤独”之于顾福生,正如当时的“孤独”之于三毛。不求被赞同与支援,心如远山,只管在自己的天地里驰骋。
如此说来,是同样的气息带三毛来到这里——泰安街,二巷二号,顾福生老师的深宅。
三毛被带着穿过杜鹃花丛的小径,到一幢大房子外另筑出来的画室前被有礼貌地请进去,屋内并没有人,只有满墙满地油画。提到见到顾福生老师之前的心情,三毛写到:“我亦是背着门的,背后纱门一响,不得不回首,看见后来改变了我一生的人。”
后来再动笔写顾老师,三毛情到深处竟然不能自禁,“唉——不要写他吧!有些人,对我,世上少数的几个人,是没有语言也没有文字的。”
是的,顾福生在三毛心中的分量,太重太重了。那是三毛救命的人,是将她引领到写作这条路上的人,也是改变她一生的人。
那么,这个让自闭和自卑的三毛甘愿打开自己的心扉,每日跑来学习的老师,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顾福生站在面前,清清静静,二十多岁的容颜,文雅又细致,表情却是随和的,丝毫没有生疏感。
三毛的脸红了,她读的那些小说在脑中起了反应,少女的心在这一刻打开了。
三毛喊了一声“老师”,又难为情地低下头。顾福生问她一些普通的问题,“为什么想学画”“喜欢美术吗”等等。当他知道三毛没有进学校念书时,表现得十分自然,也没有做追问和建议。
三毛感到自己的心和顾福生老师更近了,他不是像常人一般的盘问,屡屡给出大人的经验与姿态,也不是学校老师一般的严肃与不通情理。顾福生给予的尊重与理解,是当下的三毛迫切需求的稻草。
这一刻,三毛收起了自己的自卑心理,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顾福生,他明明亮亮的,带着明媚的光束一寸寸钻进三毛的眼睛里。
三毛想拼命抓紧这根稻草。
当日课程结束时,顾老师嘱咐三毛买一个新鲜的馒头,以备擦炭笔素描。
回到家的三毛便和母亲闹了起来,非让母亲去买馒头,她怕三天以后上课时候买不到馒头——尽管它是一只那么简单的东西!
事实上三毛也清楚,存了几日的馒头等到上课时候是再也不能用的了。可是那份焦灼与期待是怎样也按捺不住了,她整个人都跟着紧张起来。这份期待让三毛坐立不安,她自己也不能明白,这样的固执与渴求已经不受自己支配,她只觉得心变得湿湿润润的,生活也变得宽敞起来。
这样的孤独与清冷,这样的温柔与宽慰。
在一个十六岁女孩子的眼中,顾福生已经站成了一种恒远,所以当顾福生说“你自己先画”的时候,三毛的自卑心突然就涌了出来。
是因为太在乎,是因为太想把自己好的一面和盘托出,是因为太怕留下失败的、无能的形象,所以三毛才在顾福生老师走后,一根线条都画不出,所以才在那么努力仍旧画不好的时候,无力地与老师说:“没有造就了,我不能再拖累你,以后不要再来的好!”
当遇到生命里重要的、而自己却不能操控的事情时,三毛每次给出的都是同一个反应——逃避。敏感如她,脆弱也如她,即便行动上是果决的、坚强的、毫不示弱的,心里也是软绵绵地溃成一片。三毛曾经描写那时候的心情:“又要关回去了,又是长门深锁的日子,躲回家里去吧!在那把锁的后面,没有人看出我的无能,起码我是安全的。”
哪里有过无能,哪里有过危险,都不过是自尊心作祟罢了,越是想抓紧的时候自卑心就会越重。
顾福生是温暖的,在三毛想要临阵脱逃的时候,他又拉了她一把,“还那么小,急什么呢?”
这一次,顾福生没有让三毛逃开。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之后在文坛小试牛刀的三毛。
三毛曾经这么说过那段时间顾福生对她百般付出与忍耐的关爱:“顾福生付出了无限的忍耐和关心,他从来没有流露过一丝一毫的不耐烦,甚至在语气上,都是极温和的。”
温和又聪慧如顾福生,他怎么会没有看出来三毛的心不在绘画上。
“有没有试过写文章?”顾福生温柔地问三毛。
“我没有再上学,你也知道。”三毛低声说,因为没有自信心而显得底气不足。
“这不相干的,我这儿有些书籍,要不要拿去看?”顾福生说话的口吻总是温和的、商量的,不是施加,也不是命令,他像是一位亲密的朋友,是一个温柔且可能了解你的人。
顾福生老师递给三毛的,是一本《笔汇》的合订本,还有几本《现代文学》杂志。
三毛是读过一些书的,可是捧回去的那些杂志却还是看痴了。波特莱尔来了,里尔克和横光利也来了,卡缪也出现了。什么是自然主义流派?什么是意识流?再后来,爱伦坡、芥川龙之介、惠特曼、康明斯……他们排山倒海地朝三毛压过来,整个将她吞噬进去——三毛爱极了这些似曾相识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