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第3页)
数学老师当然是不相信一个数学常常不及格的孩子会突然考了几个一百分,就好像笨孩子应该一直笨下去,倘若有天聪明了一回,大家就像看怪人一样看她。而那个拿着一百分的试卷咄咄逼人指向三毛的数学老师,彻底激怒了三毛那颗受尽了委屈的心。
三毛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作弊,在我的品格上来说,是不可能,就算你是老师,也不能这样侮辱我。”
数学老师面无表情挥挥手,让三毛回到教室里去,她就跟在身后,从书桌上拿起一瓶墨汁和毛笔。
不愿受侮辱,就偏偏让她尝尽侮辱。
而后的情节就是大多数人最初知晓三毛的“熊猫眼”事件,这让三毛最后一丝校园情结都消失殆尽的事情。它曾经像一把厚重的、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砍在三毛的心上,这事件的始作俑者是数学老师,是起哄的班级同学,是漫无边际的嘲笑声,也是三毛异常强烈的自尊心。
在全班同学的面前,数学老师笑吟吟地说:“我们班上有一个同学最喜欢吃鸭蛋,今天老师想再请她吃两个。”
三毛被喊到讲台上,数学老师拿着蘸满了墨汁的毛笔,让三毛立正,在她的眼睛周围画了两个大黑圈,又一边画一边恶狠狠地笑:“不要怕,一点也不痛不痒,只是凉凉而已。”
三毛就呆呆站在那里,墨汁的汁液太多了,墨汁画到脸上就流下来,顺着脸颊钻进嘴巴里。
画完了,数学老师又开口说:“现在,转过去给全班同学看看。”
那个恶作剧得逞的老师,当然早就料到三毛转过头去是一片嘲笑声。果然,全班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哄笑,等到同学们笑够了,老师让三毛站在教室的一角,直到下课,老师又说:“你不要走,你从走廊走出去,到操场绕一圈再回到教室来。”
三毛僵尸一般地走了出去,顶着两个大黑圈和淌下来的墨汁,活脱脱像一个游魂。
走廊里的同学三五成群凑过来,有的追着三毛笑着闹着,指指点点,在那一刻,三毛成了学校的名人。
迎着嘲笑声的三毛自然也不明白当初的自己为什么那么听这个数学老师的话,任由她把自己的自尊那么轻贱地踩在脚下。可在碎了一地的名誉与尊严里,她毕竟还只是一个争强好胜的、求知欲极强的、刚刚懂得经营自己的小姑娘。
也正是这份日后每每回忆起都会有的自卑心,才能在文章的字里行间都出落成寂寞孤傲;也正是因为这份不合时宜的羞辱,才让一个把名声看得那么重的女孩子,终于决心放弃初中的课程,堂堂正正做一回自己。
多年后,三毛在她的作品《回声》里,开篇便是《轨外》这一首:
胆小的孩子怕老师
那么怕怕成逃亡的小兵
锁进都是书的墙壁
一定不肯不肯
拿绿色的制服
跟人比一比
那家的孩子不上学
只有你自己自己最了解
啊——
出轨的日子
没年没月没有儿童节
小小的双手
怎么用力也解不开
是个坏孩子的死结
《回声》是三毛的半生故事,记录了人生中几个重要的节点。她亲自写下的十二首歌词,串成一部完整的音乐故事。而《轨外》便是这部作品的第一首,从《轨外》到《谜》讲的都是少年时的自闭,如果说童年时期的迁徙和缺少玩伴是日后孤独与流浪生活的铺垫,那么“熊猫眼”事件就是一根导火索,它让原本就好自由的三毛抛下世俗与成见,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由人;也让那个凡事不想落后的三毛,终于可以暂且逃避掉成绩与作业带来的尴尬,做自己想做的事,经营自己擅长的事。
三毛做到了。即便是被侮辱谩骂之后才有的决心,她总归没有做那个规规矩矩坐在课堂里听课的中学生。
所以多少年后,当初的同学们默默无闻,享受着她们相夫教子的幸福。只有三毛,她的幸福与否却不需要外人撰述,她是一个传奇。
“熊猫眼”事件之后,三毛仍旧故作轻松地回到家,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诉苦来表达委屈。她没有掉过一滴泪,对父母也是只字不提,多年后三毛在文章中写到过:“有好一阵,我一直想杀这个老师。”
仍旧是一个孩子最直接的思维,受了打击就回避不见。而受辱的后遗症却因为当初的重创被包裹起来,直到几天后才慢慢显现,那个脆弱的孩子深夜将自己塞进被子里,泪水就淌下来,是真的想要哭死一次。倘若是身体的疼痛,哪怕受千万次都可以咬咬牙熬过去,而对精神的刺激与羞辱,对一个原本就自尊心极强的人而言,无疑是耗损生命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