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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痕(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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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三毛照常游魂一般去上学,来到走廊看见教室的时候,忽然就晕倒过去。接下来的几次,三毛但凡是想到要去上学,心理就出现极强的障碍,身体也会失去知觉。

看起来是身体出了问题,只有三毛明白,那是一种心理的疾病。患者的“怕”已经病入膏肓了,于是整个神经都选择了逃避,不再接触让自己受到伤害的人和事,永远将自己缩进一个安全的、可以掌控的世界。这样的安全感对于当时的三毛而言,便是救命的良药。

于是那个站在不远处,看着米黄色平顶学校的三毛,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个地方,不是我的,走吧!”

那一次,三毛背着书包,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来到了六张犁公墓。

三毛怕不怕鬼,不知道?成年后的三毛曾经尝试通灵,有几次看到听到不好的东西,也会很害怕,只是她仍旧乐此不疲。三毛怕不怕死,众说纷纭。一方面是多次的自杀事件,另一方面又是极强的生命力与适应力。

只是当时逃学来到公墓的三毛,也许并没有想那么多,与死人作伴,大抵是世上最安全的事了,它们都很温柔,不懂得训斥,也不会耻笑与谩骂。而后的日子,她在六张犁公墓、阳明山公墓、北投陈济棠先生墓园,以及市立殡仪馆附近一带的无名坟场游**。

这一次她真的成了“游魂”,无人问津也无人知晓,就一个人飘飘****。起初是没有目的的,后来就开始带书来看。在坟场其实是要吃苦头的,要忍受一个人的孤独,而且下起雨来更是难熬,只是因来往人少又安静,就成了三毛天然的读书馆。

父母是不知道的,照旧给三毛饭钱。她把钱存起来,也不吃饭,到牯岭街当时的旧书店,她拥有了第一本自己花钱买的书——上下册的《人间的条件》。

三毛当然也不笨,她知道这样的自由来之不易,又不想被父母揭穿,于是旷课两三天就去教室坐一坐。那时候联络起来还不是很方便,学校与家长的交流也不算频繁,起初的日子真的就被三毛蒙混过关。

然而好景不长,学校的信还是寄到了家里。逃课的事情终于被揭穿了。

当时的三毛的确不曾露出一分胆怯,就光明正大承认了逃课。她想就算逃课是自己的错,也是事出有因,自己受了那么大伤害,如果父母也不能理解还要动手打自己,那就不要活了。

父母如三毛所想的给了她很大包容,休学的那一年,没有人说过一句责备三毛的话,父亲看了三毛也只是叹气,不与她说话。

如此想来,“熊猫眼”事件是三毛辍学的导火索,却并不是真正的缘由。

那么缘由是什么?

这件在三毛眼里那么重要的事情,对她伤害如此之大的事情,在三毛家人后来的访谈和文字中却并不多见。三毛大姐提起过她的辍学:“当时,学生受体罚很常见,也不敢违抗,多半就接受了。但三毛就是不接受,她的思想就比我们复杂。家里只有三毛一个人敢打破传统。她的自尊心很强,说不愿上学就不愿上学,真的不去。三毛对一切循规蹈矩的事都觉得很累,自己在家反而看书更多,父母最后只能接受、认同。”

母亲缪进兰也曾提起过当初三毛辍学的情景:“在我这个做母亲的眼中,她非常平凡,不过是我的孩子而已,三毛是个纯真的人,在她的世界里,不能忍受虚假,或许就是这点求真的个性,使她踏踏实实地活着。也许她的生活、她的遭遇不够完美,但是我们确知:她没有逃避她的命运,她勇敢地面对人生。三毛小时候极其敏感和神经质,学校的课业念到初二就不肯再去,我和她的父亲只好让她休学,负起教育她的责任。”

如此来想,受侮辱这件在三毛眼里如何都不能原谅的事情,在当时的学生群体里却是司空见惯的。三毛家人也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大的事件,甚至会因此来放弃上学。

家人的接受与认同是被逼无奈或是假的,而三毛对自由与人格的强烈需求却是真真切切的,这在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身上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么多的人说三毛生来就是与众不同,她活得比常人任性得多。她的自由洒脱与对自我信念的追求是一体的,一旦下了决定就再难变更,任由身边的人如何游说,仍旧是坚持己见不肯动摇。

这是多么任性又单纯的三毛啊。

然而孝心也是有的,父母的意见与态度三毛还是要照顾的。

第二年开学的时候,父亲鼓励三毛再穿上那件制服,去做一个面对现实的人。而三毛的解释是,面对自己内心不喜欢的事,应该叫不现实才对。

母亲就很可怜和不放心三毛,每日都送她到学校,看三毛走进教室,眼巴巴地默默哀求着,直到三毛走进去才依依不舍离开。

那时候三毛已经降了一级,身边的同学都是新的了,身边一张张陌生的脸,让三毛局促得讲不出话来。母亲的爱逼得太厉害了,也让三毛讲不出话来,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好不容易熬了一节课,她便拿起书包逃出学校。她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不再怕人看到也不用再去公墓躲着,她跑去省立图书馆,在那里一天啃一本好书,经常忘记了放学时间,通常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

到了初二下学期,父母终于妥协了,不再对女儿能去学校规规矩矩读书心存幻想。于是将三毛安排在家里,自己教育起来。

于是逃学读书的日子终于告一段落,三毛开始了她长达七年的休学旅程。

借着她作品《回声》里的话,我们来看她的那段光阴:

没有上学的日子持续了七年。

对于一个少年来说,那造成了生长期的一个断层。以后,那七年啊有如一种埋伏在身体里的病。一直到现在,仍然常常将自己禁锢反锁在黑暗中,不想见任何人。

当我写到——小小的双手,怎么用力也解不开是个坏小孩的死结那句话时,发觉自己竟然悄悄流泪。

大人的回忆,小人的遭遇,那里面孱弱、自卑、寂寞都是如此无能为力。只因为,当时实在年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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