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长廊(第5页)
“不怕。”主人坚持要我进屋:“进屋去就好了。把窗户、门关严实了,不怕。就是落上了沙土,我让人给擦了就是。”
“你这人真怪!”我再一次挣脱他,质问他说:“你既然这么有钱,能请这么多人大吃大喝,你为什么不花钱把你周围的环境改造改造呢?毕竟你这院子上头的天空也连着外头的天空,外头的自然条件恶劣,你自己的这块小天地也舒服不到哪儿去啊!”
他咧着嘴只是笑。他拍着我肩膀说:“你老兄真会挑眼,不就是今天挑的水不够使,厨房跟厕所冲洗不净吗?那有什么不得了的?我让人赶紧挑水去就是了嘛!”
我还是不能谅解他:“你这么注重吃喝,可这么不重视给水排水,真让人纳闷!”
他听不懂我的话:“给水排水?什么玩意儿?”
我不再理他,我从那裂开的围墙中走出了院去。
我生怕他来拽我,但他没拽。我回头一望,围墙已重新合拢。我发现围墙一角有个泄水孔,泄水孔下面是一条明沟,明沟通向不远的一个池子,显然,从厨房和厕所出来的污水粪便都汇聚在那个池子里,基本上是靠阳光蒸发加以消除,而阳光永远不及晒干那个池子,那池子便时时发出着一阵阵的恶臭。我看见了成团的苍蝇,以及它们那更为不雅的后代。
想到那丰盛的筵宴距离这个池子顶多只有二十米远,我心里阵阵恶心。
我快步朝前走去。没有别的目的,只为了远离那个地界。
我想找一棵树,寻个树荫,坐下歇歇。
我发现镇上唯一的大树就是河沟边的那株。
一半已然枯萎。另一半倒还枝繁叶茂。
我倚着树坐在一块石头上。
我听见一声沉重的、出自肺腑的叹息。
似乎是大树在叹息。
我转身搂着大树。我感觉到大树的体温。
原来树木也是渴望着爱的。
忽然听到一种悠长的吆喝声。
我转过身来,啊,是货郎担。
我的心怦怦地跳着。有那种拙朴的泥人吗?有那种碎布缝制的变形虎吗?有那种色彩泼辣的糖公鸡吗?……
货郎微笑着走拢我身前,放下他的挑子。
有石膏制品。不伦不类、非中非西的女孩头像,涂着大红、宝蓝的颜色。
有塑料制品,毫不变形、力求模仿原样的小狮子,却给喷上了翠绿粉黄的颜色。
有不知用什么东西画成的供人悬壁的图画。上头是土不土洋不洋的风景。画技之拙劣,达到连一点可取之处也没有的地步。
我问他:“你们这里原来不是有好多美丽的土制工艺品吗?”
他或许是没听懂我的话,或许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望着我傻笑。
我站起身,叹口气,对他摆摆手,走开了。
我心里难过。
忽然我眼前一亮。
迎面来了个熟人。是小王。
他乡遇故知。惊呼热中肠。
“小王你怎么在这儿?”我惊叫着。
小王却并不惊奇我的出现。他微皱着眉头,把我拉到路边,知心地、小声地跟我商议说:“我想进京去找他,你说,他能记得我吗?”我立即知道他说的是谁。“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你!”我鼓励他说:“你当然该去找他!”那个曾被当作“黑帮”的人如今已经成了一个重要的领导干部。不是官复原职,而是连升了三级。
“如果你不放心,你就端一碗馒头皮去。”我给他出主意。
“瞧你说的!”他杵了我一拳。
不知怎么搞的,正好有辆公共汽车开了过来。原来我们正站在一个长途汽车的站牌下。
“你先上吧!”小王推着我。
我迈上了汽车。背后车门猛地一关,我心想还有人上车怎么就急着关门。急切中我习惯性地闭上双眼,腰背猛向前躲。待我睁开眼睛想给售票员提意见时,却发现我根本不是在长途汽车上。
我又回到了那条长廊里。
长廊非常洁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