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长廊(第6页)
我需要方便一下。长廊中尽管只有我一个人,却无论如何不能随地方便。哪一扇门里有可供方便之处呢?
人经常被这类琐碎而不雅的事所累。
说起来都难为情。尽管人一生中解决这个问题所花费的时间加起来也相当可观。
不行。得快。
我立即推开一扇门。
真是吉人自有天相。那是一个卫生间!
我解决了问题。但是,糟糕,恭桶泄水把手有问题。只好暂且把盖子整个盖上。
洗完了手,我走出了卫生间,进了套房。恰好服务员开门来送开水。
我向她反映恭桶泄水不畅的问题。
她无动于衷。她说:“你先别用了。下午来人修理。”
她眉毛拿镊子拔过,嘴唇涂得红红的,耳垂上是两个心形耳坠。不过从她的话音里听得出一股土气。要把这股土气褪掉,至少还得一年。
我出了套房,是一条走廊。
不是那无尽的长廊。这条铺着织绒地毯的走廊是有尽头的。尽头是个售品部。
我本想进售品部转转,但门口挂的一个小牌子使我知趣地止住了脚步。
转身遇上了一位女士。
“你也住在这儿?”她问我。
“我偶然住进了这儿。”我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
该女士胖胖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说她是来参加一个什么什么研究会的。那是一种绝对冷僻的学问。
“这地方真糟糕,”她对我说:“恭桶总是漏水,澡盆没有皮塞,有时候晚上九点来钟热水就断供应了……”
我不想附和。我们有那么多伟大的成就,一些小小的缺点何必耿耿于怀呢?
我想起了才离开不久的那个小镇。生在福中该知福。
女士却仍在执拗地问我:“你说这种情况该不该改变?”
我忍不住同她辩驳起来:“你也太吹毛求疵了。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嘛……不要求全责备。”
“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女士的脸色忽然很难看,并有些局促不安。她用下巴指指窗外,引我观看,深沉地说:“你看,又一座雄伟的大厦拔地而起,我也为之骄傲。可是你看它的侧面,那一排废弃的工棚总没拆去,还有那些剩余的建筑材料,还有那些更不像样子的渣土,你知道这些东西同新楼并存多久了吗?整整一年了!而有关部门竟能心平气和地容忍它们继续存在下去!”
我心里也感到遗憾,可没吱声。值得为这类事动感情吗?这类事能端上议事桌吗?
“归根结底,这并不妨碍我们进步……”我试图说服她:“这毕竟只是一个指头……”
那女士交叉在腹部的双手一抖。我这才发现她是戴着一双黑手套的。她迟疑了一下,终于鼓足勇气把双手移到胸前,她一边脱着手套一边痛心地对我说:“完美也许并不值得追求,但整体和谐的观念一定要有。我们穷惯了,得过且过,结果形成了一种穷凑合的心态。一个指头占去了双手的十分之一,缺掉它哪里还有美啊!你说这不妨碍进步,什么是进步?从深刻的意义上说,进步应该就是创造美!”说着她已脱完手套,并将她的双手伸到我的眼前,于是我看见……她只有九根手指,她右手的无名指,不知为什么失去了一大半!
她的一双手在我注视下越变越大,终于如同一堵墙似的立在我的面前,尽管她那其余的九根手指都洁白秀美,但那残缺的一根却触目惊心地破坏着整体的和谐。我听见一种仿佛在空阔的大厅中回响的声音:“该有十根完整的手指头!该有!该有!该有!”
我不忍再望那残缺的部位,我捂住了双眼。
移开捂眼的手掌后,我发现我又回到了无尽的长廊中。
我一边朝前走一边想,我总该推开一扇能把我引到更有趣的境界中去的门才是。
有这么多的门,这么多种可能性,这么丰富的机会。
我选择哪一个机会呢?
所有的门都是一个模样。没有号码,没有标志。
于是只好听凭运气。
我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步。
我缓缓地推开它。
“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游戏!”
我发现我来到了一间不大的房间。房间的一边是一排坐着的人。中国人外国人都有。外国人不仅有白人还有黑人。都是成年人。
房间的另一边是一个面孔很熟悉的同胞。他正在主持着一种令我惊异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