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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泸县宋墓石刻丰富多彩,几乎可称之为宋代民俗生活的百科全书,其中引人注目的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四灵造像。石刻中的青龙,身段颀长矫健,没有一条龙是蜷缩的,它们尽量舒展壮美的身躯,即便是石刻中的白虎,有不少也是虎头龙身,在幽冥的苍穹中展现雄健的力量。
龙,作为中国人想象出来的一种图腾,既非山林之兽,也不是天空的禽鸟。在远古生民的意识里,龙是世界的主宰,它无处不在,无所不能,既能潜藏于深渊,也可翱翔于九天。汉朝之后,国家的统治者开始强化“君权神授”的观点,于是,龙成了皇帝的代称。由此,龙在中国人的意识中,变得更加神圣。
当北宋南渡,北中国落入大金国的版图,流寓南方的中原贵族目睹山河易主,国土分裂的局面,内心的创痛难以言表。陆游的绝命诗“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所表达的沉痛的希望,代表了他们的心声。于是,他们开始大量地雕刻龙,以此表达希望国家正统的皇权能够早日回到中原的心情。这是南宋墓室中龙刻的价值和个性,也应该是它的起因。
关于泸县龙文化的起源,当地人还有另外的说法。泸县的雨坛镇,地处川渝交界的崇山峻岭之中。这里交通闭塞,水源匮乏。当地农民屡受旱灾折磨,他们经常设坛求雨,求雨最大的仪式就是舞龙。
当地人将常见的舞龙称为龙舞。两个字这么一颠倒,意义就大有区别。舞龙的主体是人,而龙舞的主体是龙。据传说,古时候,有一位姓罗的农民第一次用稻草扎制了一条“草把龙”求雨,当天夜里便大雨倾盆。从此,龙舞引雨便成了雨坛镇的风俗。草把龙易于制作,一般是一至两人手握长约五十厘米左右的草把龙表演。到后来,草把龙派生出火龙、板凳龙、水龙等样式。罗氏家族也就变成了龙舞的传人。随着简陋的草把龙逐渐被淘汰,人们开始用竹篾编出龙骨,用布料作龙衣,并特别注重龙头的制作,这样使龙的形象更加艺术化。此时,罗氏家族又大胆地将一条龙改为两条龙,分为龙公龙母,并增加两个耍宝者,使龙舞更具神秘性与观赏性。如今,雨坛彩龙已成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龙舞也早已脱离了早期的祈雨仪式,成为泸县欢度佳节的一种习俗、一种娱乐。
观赏雨坛彩龙的表演,我们发现一个有趣的问题,即舞动的彩龙,它们扭动的身躯,与南宋墓刻中的青龙有某种相似之处:既单纯又曲折,既丰富又简练。在蜿蜒与扭动中,揭示东方的灵性;而彩龙的龙头,与龙脑桥上的龙头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复杂而又浪漫,夸张而又热烈,在昂扬与震慑中,彰显图腾的威严。那么,南宋墓刻中的青龙与龙脑桥的雕塑以及雨坛彩龙三者之间,存在何种内在的联系呢?
五
据说,泸县的龙舞起源于唐宋,鼎盛于明清。但是,根据现有的史料,我们认为龙舞的诞生应该与南宋墓刻产生于同一时期。此前,虽然当地的土著居民也普遍尊崇龙的信仰,但是,将之上升为艺术并让这种信仰与自身的命运紧密相连时,则一定要借助外部的力量。由印第安人的舞蹈演变成风靡全球的迪斯科,由丝绸之路的开通导致了敦煌莫高窟的诞生,都是这方面的明证。
在南宋,泸县的龙文化在地下与民间都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大明王朝初期,随着龙脑桥的建成,泸县的龙文化达到了一个极致。
了解到泸县龙文化发展史后,我们对龙脑桥的架建不会感到突兀。但是,如果我们得出以下的定义:龙脑桥代表了中国十四世纪石雕艺术的高峰,则仍然不免惊讶,是一种什么样的机缘,使得一批伟大的工匠来到这个穷乡僻壤,精心雕刻出世界的杰作?
龙脑桥的诞生,与北京的明代紫禁城差不多同一时间,龙脑桥可能还要早出二十年左右。可是,将这龙脑桥与故宫天安门前的金水桥相比,它不但毫不逊色,而且更显得大气磅礴。
民间艺术与宫廷艺术的分别在于,前者重风俗,后者重风尚。民间艺术率意为之,多有随意性,宫廷艺术精心制作,往往成为一个时代的典范。龙脑桥的雕刻呈现出某种宫廷艺术的气象。因此,关于它的诞生,由于存在一些无法解释的神秘,一些好事者,便附会了一个传说。
公元1402年,时任燕王的明成祖朱棣率兵打到南京,从侄儿建文皇帝的手中夺取了政权。从此,建文帝下落不明。有人说,建文帝曾避难来到泸县某座寺庙中。至今,在泸县古城近郊的玉蟾山摩崖石刻上,还刻有建文帝的遗像。但是,根据有限的史料分析,建文帝并未到过泸县。作为朱棣一直秘密寻找的要犯,建文帝即使到过泸县,也绝不敢露面,民间也绝不敢明目张胆地为他修建一座龙桥。
从历史记载来看,龙脑桥在现存的泸县龙桥中修建的年代最早,保存得也最为完整。至今,我们浏览基本完好无损的龙脑桥上的龙兽雕刻,它们的眼、耳、鼻、眉、须、髯、角、甲、翅和流云,无一不精致传神。我们认为,龙脑桥不仅是泸县龙桥的极品,也是泸县龙桥的发端。由于它宏伟的气势与奇特的艺术,早在清代,就已引起外界的关注。1778年,乾隆皇帝曾颁布圣旨:“钦命永宁道泸州城北九曲河龙脑桥予以保护。”
六
虽然有人指出,泸县龙桥主要建于宋、明、清三个朝代,但无论是从典籍还是从实证中,我们都找不到宋代建设的任何龙桥。现存最早的龙桥,就是这座龙脑桥了。
朱元璋率领的农民起义军夺取政权之后,元朝的统治者重新回到了蒙古高原。信奉龙图腾的汉人,几乎以狂欢的姿态迎接朱元璋的登基。在整个南宋,龙是一种寄托;在元朝,龙已潜隐。大明王朝建立之后,龙又重新在中国人的心灵中飞翔。龙脑桥正是在这样一种历史的境况下诞生,它表现出六百多年前中国人的政治情结。
此后,在明代的嘉靖、万历时期,清代的康熙、乾隆、嘉庆时期,泸县一直在建造着龙桥。最盛时有五百余座,这些龙桥最长的有一百余米,最小的仅长一米左右。
修桥筑路,盛世之举。泸县的龙桥修建的资金,几乎全部来自民间。如果不是盛世,地方上的士绅与商人有如此充裕的资本,修筑这么多的龙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明万历年间,泸县平滩修建了一座太平桥。一位名叫邓顺的人,为此写了一篇《太平桥记》:
桥去泸百里许,地名平滩。东接荣昌,北连大足。而西南达于泸……
今圣明在上,庙算无遗,抚绥有道。兵气销而丰年兆,妖星坠而泰阶平。故商旅辐辏,贸易交通,聚五方之人,致百物之精。以与泸人共遵坦**而赉饰文明。然则斯桥之成,非惟一州之利涉,而实以昭国家之泰宁,边陲之静穆……
邓顺的记述,意在告诉世人,一座桥的兴建,与国家的命运紧紧相连。国难则桥毁,国兴则桥兴。
在漫长的岁月里,泸县的龙桥“养在深闺人未识”。进入本世纪之后,它们才渐渐受到人们的关注。不但有很多的旅游者来到这里,泸县也出现了一些专门研究龙桥,寻访龙桥的热心人。像我在泸县探访龙桥时的向导,他的职业本是一名汽车司机,2004年,他忽然迷上了龙桥,短短五年时间,他几乎踏访了泸县境内的所有龙桥。
走在泸县大大小小的龙桥上,我们怀念那些已经远去的无名的石雕工匠,他们在偏僻的乡村创造了伟大的艺术,他们是真正的龙的传人。因为他们,石头产生了灵性,艺术浇灌了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