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天凉好个秋关于幽默的随想(第4页)
幽默不可强加于人。
幽默亦不可强求强取。
我那篇题为《缺货》的小说,买牙刷的那位顾客似乎就有点强求强取。女售货员表情冷淡、态度生硬,服务态度不佳,他不是正面提意见,不是抨击争吵,而是极为谦恭地表示:“我为了买一把牙刷,惹得您这么不高兴,我犯错误了,我得向您道歉……”他祈盼着对方或莞尔一笑:“恕你无罪!你接着犯错误吧——买几把牙刷?”或露齿微嗔:“瞧你!干吗这样?你是我们的上帝呀……”但都不是,那女售货员竟一扭身,躲进货柜后面的休息间去了。他满楼寻找那祈盼中的东西,竟渴望而不能得。
他感到深深的寂寞。
但他的遭际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一桩平淡无奇的小而又小的事。
最后他走在街头,像顽童弹玻璃球般地弹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笑出了声来。
总算他自己还有……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两岸无猿啼,或啼声时断时续,或前半截啼后半截住,轻舟也都会过万重山。
轻舟如生命,万重山如世事,猿啼便如幽默。
“两岸猿声啼不住”的人生,自然是兴味盎然的人生。
两岸无猿啼,或时断时续,或前有后无,亦是人生,也未必就枯燥萧索,因为还有满目青翠,还有江浪滔滔,还有碧空远影,还有阳光月色,少去猿啼固然遗憾,但也不是什么重大的损失。
总说幽默可有可无。然而还是有好。
幽默是一种天籁。
世界原本很单纯。人类把它搞复杂了。
儿童原本很单纯。岁月把人搞复杂了。
幽默往往能使人从复杂中跳出,回归单纯。尽管可能只是一瞬间,却足可珍爱。
幽默常表现为童真。
在写出来供人欣赏的幽默中,儿童往往担任主角,他们那些并非刻意幽默的“童言”,常如潺潺溪水,流过成人读者的心头,产生一种清凉甘爽的效应。
辛弃疾(1140—1207)的《丑奴儿》词: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有一种解释,说之所以“欲说还休”,是因为“恐言未脱口而祸不旋踵”;“却道天凉好个秋”是古诗词中难得一现的幽默。
倘“欲说还休”而果然“休也”,那是悲凉。倘“欲说还休”而竟大爆发为“可怜报国无路,空白一分头”,那是怨愤。倘“欲说还休”而化解作“满城春色宫墙柳”,那是粉饰。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好个秋”,一笑,确系幽默。
公共汽车上,照例满载着乘客,总是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车子猛然刹住了,站着的乘客不免都往后仰倒,一位男乘客虽揪着把手依然不能抑制身躯,后背撞到了一位女士身上,该女士不禁愤怒地来了声:“德性!”
“德性”是北京人骂人话中比较文明的一种,但倘男士被女士骂为“德性”,在旁人听来则总有些“那个”。“德性”两个字的原意是“有道德”,“瞧你那臭德性!”自然是正面地骂,简缩为“瞧你那德性!”变为了反骂,再简缩为“德性!”便成了饱含鄙夷与批判的浓缩之骂。
那被骂的男士在一声响亮的“德性!”之后,做出这样的反应:“对不起,小姐,不是德性,是惯性!”
话音落后,车厢里听到这话的人们一大半都笑了。那女士笑没笑无从考察,但她也便不再吱声。
男士的话,十分幽默。一句幽默的话,顿时化干戈为玉帛。本来,旁边的一些人预料一场司空见惯的车厢争吵必定爆发:“谁德性,你才德性呢!”“咦!你撞了人你还有理了!”“怕撞,你坐小轿车去!”……谁知男士一句话便“和平解决”,大家回过味来,也不禁化观战的心理为隽语的回味。
幽默有传染性。
别人传染给你。
你传染给别人。
大家交叉传染。
也许,日后的中国,幽默会像感冒一样,时不时地流行起来。
没有医生、护士的事儿。
因为,幽默是一种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