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天凉好个秋关于幽默的随想(第1页)
§却道天凉好个秋——关于幽默的随想
新写了一篇小说,不怕退稿地投出去了。不是“新潮小说”,没有“语言颠覆”行为。有故事。讲一个人去百货商场买牙刷,女售货员冷若冰霜,态度生硬,于是……当然不是吵架,也不是提意见,而是,他惶恐地向女售货员道歉:“真对不起,我惹得您这么不高兴,请您原谅我……”女售货员白了他一眼,转身躲开了,于是他只好去找值班经理,值班经理说如果售货员态度不好一定要进行批评教育,并立即带他去落实买牙刷的事,但他强调:“买牙刷事小,我犯的错误事大——我让你们商场的一位售货小姐生气了,我愿意向她道歉,我希望得到她的原谅……”值班经理目瞪口呆……后来他一直找到副总经理,人家对他挺好,一点也不急躁地听他讲话,耐心地给他解释,可就是听不懂他那个“道歉”的逻辑,结果……没有结果,没人接受他道歉,他离开百货商场,走了。小说题目叫《缺货》。
缺什么货?
小说不能太直露。各派批评家都主张含蓄。我自然留给读者去思索。
——你就不能幽默一点儿吗?
现实生活中,可能会有亲近的人这样提醒你。
的确,为什么不能幽默一点儿呢?干吗弦儿绷得那么紧,那么一味地严肃,一个劲儿地庄重,总那么副正儿八百的模样?
你可能比我还强点。我这人就特别缺乏幽默感。有时候倒是想幽默,可幽默不起来。
有人告诉我,中国文化传统中,没有“幽默”这个东西。
“幽默”这个词,两千多年前的屈夫子可是用过,在《楚辞·九章·怀沙》里,有“孔静幽默”的字样。可历代论家对这句里的“幽默”的解释都是静寂无声的意思,没有争论。
我们现代汉语中的“幽默”一词,据说是林语堂(1895—1976)在本世纪30年代初从英文中的humour一词音译创造出来的,指有趣而含意颇深的言语、行为。“幽默”是“舶来品”,这个词其实是个外来词,同“干部”、“沙发”一样。
中国文化传统中,竟真的没有“幽默”这个东西么?
有没有与“幽默”同义的词?“滑稽”、“诙谐”、“揶揄”、“戏谑”、“调笑”、“逗趣”……似乎都与“幽默”不同。《史记》里有《滑稽列传》,里面写到的淳于髡、优孟、优旃、郭舍人、东方朔、西门豹等“滑稽人物”,或擅“谈笑讽谏”,或擅“敏捷之辩”,有些地方,近乎“幽默”,然而他们都直接以其术参与高层政治,负荷太重,与今天我们所谈的日常生活与社会活动中的幽默,究竟还是两码事。
《唐诗三百首》,算是历来最被叫好的一本清人选的唐人诗集,认为它选的作者、内容、风格都相当广阔,且有代表性。但你一首首读下去吧,竟很难找到几首有幽默感的来。以我个人愚见,只有王建的一首五绝《新嫁娘》,算得上一首幽默诗:“三日入厨下,洗手做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红楼梦》,被誉为“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尽管笼罩总体的是悲凉,里面倒也百味俱全,幽默似乎也有那么一点,却实在只是极次要的因素。同时代产生的长篇小说《儒林外史》专事讽刺,近幽默处更多一些,然而也非作品的精髓。晚清的《官场现形记》和《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就连高档的讽刺水平也维系不住,有些地方几近于愤激与怨骂,离幽默境界就更远了。
直到“五四运动”之后,中西文化发生第一次大撞击,中国文化中才喷涌出了一些幽默,其中最突出的例子是鲁迅先生《阿Q正传》的发表。它从1921年12月即在《晨报》副刊“开心话”专栏开始连载,那时林语堂还远未发明“幽默”一词,但中国文化中的幽默高峰,实际上已经涌现。
中国古文化中,人们津津乐道的,只是“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就连“诙谐”,也从未成为气候;中国新文化中,《阿Q正传》式的幽默又并未繁荣起来,所以,与世界上其他一些民族一些国家相比,我们似不必讳言——中国人比较缺乏幽默力和幽默感。
承认幽默的缺乏,我以为并不丢脸,所以也无需“鼓起勇气”。
一个民族有一个民族的素质和风格;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具体情况。比如我去过法国也去过德国,总体而言,印象中法国人相当浪漫,德国人过分严肃,两者相比,法国人就比德国人来得幽默。我有的德国朋友就承认他们德国人不大会开“巧妙的玩笑”,这些丝毫也不意味着他不爱自己的祖国,或在比较会开“巧妙的玩笑”的法国人面前有民族自卑感,我想也不会有另外的德国人听了他这话,便斥他为“丧失民族尊严”。这就犹如蒙古国的人承认他们国家没有出海口也没有大的河流一样,那是一桩事实,承认那事实无碍于他们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无碍于他们国家的尊严。
近些年来,一些报纸副刊上,一些杂志上,常以“西方幽默”来“补白”,虽说点点滴滴,却也“润物细无声”地往中国人心灵中浸渗着幽默元素。
信手拈来几例:
①有人问演员、体育播音员鲍勃·于克尔:“你是如何处理作为一个演员的压力的?”回答:“非常容易。当我失败了,就把压力放在了我后面的人身上。”
②有人问名演员伍迪·艾伦:“永远活在人们心中是你的梦想吗?”回答:“我更愿意永远活在我的家里。”
③父:皮埃罗,今天不要去上课了,昨天晚上,妈妈给你生了两个小弟弟,明天,你给老师解释一下就是了。
儿子:爸爸,明天我只说生了一个;另一个,我想留着下星期不想上课时再说。
④一个主妇指着柜台上出售的青春护肤膏问:“老板,这玩意儿到底有啥用?”“有啥用?”老板理直气壮地叫来一位年轻女售货员:“妈,让这位太太瞧瞧您的皮肤!”
⑤南因先生家里来了一位客人,要向他请教学问,可是客人没有听他的话,自己却滔滔不绝地大谈起来。过了一会儿,南因端来了茶,他把客人的杯子倒满以后仍在继续倒。客人终于忍不住了:“你没看见杯子已经满了吗?”他说,“再也倒不进去啦!”
“这倒是真的。”南因终于住了手,“和这个杯子一样,你自己已经装满了自己的想法。要是你不给我一只空杯子,我怎么给你讲呢?”
以上①、②两例,都是当别人提出一个颇为严肃而重大的问题时,以轻松巧妙的介绍躲闪了过去,而又不显得失礼,并颇有深意。这是西方人日常生活特别是社交活动中最常见的也往往最调剂气氛和引出兴味的语言幽默。林语堂在晚年的《八十自述》中记述说:“有一次,我在台北参加某学院的毕业典礼,很多人发表长篇大话,轮到我讲话,已经十一点半了。我站起来说:‘演说要像迷你裙,愈短愈好。’话一出口,听众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报章纷纷引用,变成我灵机一动所说的最佳幽默之一。”出生于爱尔兰的英国著名剧作家也是幽默大师萧伯纳(1856—1950)1931年访问中国时,林语堂为他做翻译,萧伯纳是在一个晴朗的冬日到达上海的,欢迎者中有人对他说:“萧先生,你福气真大,能看见太阳在上海欢迎你。”萧伯纳答道:“不,我想是太阳有福气,能在上海看见萧伯纳。”林语堂认为这是萧伯纳幽默水平的一大展现。像法国文学家大仲马(1802—1870)、小仲马(1824—1895)、美国小说家马克·吐温(1835—1910)、欧·亨利(1862—1910)等,都有一连串这类幽默应对的轶闻趣事。
③、④两例则是体现在文字上的供人阅读引人一笑的幽默。据说英国伦敦有家店铺门上挂着个牌子:“我要你的脑袋!”乍一看吓一大跳,再细看,原来有红蓝相间的斜条纹旋转柱,却是一间理发馆。那幽默便不是“说”出来而是“写”出来供人发噱的。
⑤则属于行为幽默。在英国电影演员卓别林(1889—1977)主演的美国好莱坞一系列以“流浪汉”为主角的无声影片中,这种行为幽默被发挥到了极致。
幽默是个好东西。当然,没有它,地球照样转,人们照样过。
政治家的政治事业之成败,绝不取决于他是否有幽默感。但有幽默感的政治家,也许自信心就比较强,应付复杂局面的招数就比较多,在公开的政治活动中,在民众心目中,形象也就比较易于被接受,甚至魅力大增,因而幽默便成了推进他政治事业的一种助力。作为一个伟大的政治家,毛泽东便具有相当的幽默感,据说1971年“九一三”事件即林彪叛逃事件发生的当天,他的反应是说了一句中国俗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体现出他在突发事件面前举重若轻的承受力。他的幽默感也体现在他那四卷选集中,尤其是解放战争期间的几篇文章,例如《别了,司徒雷登》,单从行文之幽默也可称佳作。
搞经济的,银行家、企业家、商人以及各种公务人员,还有科学家、工程技术人员,也许从事业角度最无需幽默,然而表现幽默和感受幽默,对他们缓解精神,松弛心弦,调剂人际关系,润滑利害间的搏击,总也还有些好处。
至于活跃在大众传播媒介中的种种人物,如作家、新闻记者、艺术家,尤其是演艺人员,幽默就不是可有可无之物了。有的行当,如曲艺中的相声,话剧中的小品,戏曲中的丑角,乃至魔术表演,那简直就全靠幽默立足。社会中的一般人,有的原本就很幽默,有的本来不那么幽默,借助于“传媒”,从某艺术家那比较精致的幽默中获得一些启迪,或更能幽默,或有意无意地模仿着在自己的生活中增添些幽默,则都能大大地使心灵轻松,获得一种特殊的愉悦与慰藉。
对上司的幽默:“当您想要辞退我的时候,请务必先跟我请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