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黄叶树关于逆境的随想(第1页)
§风中黄叶树——关于逆境的随想
逆境往往突然袭来。
渐来的逆境,有个临界点,事态逼近并越过临界点时,虽有许多精神准备,也仍会有电闪雷击般的突然降临之感——如金钱的匮乏发展到身无分文;等待中终于接到不录取通知;经过多方查验确定为癌症;一再追挽而无效,恋人确已投入他人怀抱……
逆境的面貌不仅冷酷无情,甚而丑陋狰狞。
逆境陡降时,首要的一条是承认现实。承认包围自己的逆境。承认逆境中陷于被动的自我。
“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这是许多陡陷险逆境中的人最容易犯下的心理错误。事实是客观的存在,不以你的接受与不接受为转移。不接受事实,严重起来,非疯即死,是一条绝路。必须接受事实,越早接受越好,越彻底地全面地接受越好,接受逆境便是突破逆境的开始。
承认现实,接受逆境,其心理标志是达于冷静。处变不惊,抑止激动,尤忌情绪化地立即做出不理智的反应。
面对逆境,要勇于自省。
逆境的出现,虽不一定必有自我招引的因素,但大多数情况下,总与自我的弱点、缺点、失误、舛错相连。在逆境中的压力下检查自己的弱点、缺点、失误、舛错是痛苦的,往往也是难堪的——然而必须迈出这一步。
迈出了这一步,方可领悟出,外因是如何通过内因酿成这一境况的,或者换句话说,内因为外因提供了怎样的缝隙与机会,才导致了这糟糕局面的出现。
不迈出这一步,总想着自己如何无辜,如何不幸,如何罪不应得,如何命运不济,便会在逆境的黑浪中,很快地沉没下去。
但在迈出这一步时,如果不控制好心理张力,变得夸张,失去自尊与自信,则又会陷于自怨自艾,甚而自虐自辱、自暴自弃,那么,也会在逆境的恶浪中,很快地沉没下去。
逆境的出现,当然与外因外力有关。在检验自我的同时,冷静分析估量造成逆境的外因外力,自然也非常重要。
外因外力不一定都是恶。也许引出那外因外力的倒是我们自身的恶,外因外力不过是对我们自身的恶的一种排拒,从而造成我们的难堪与逆境。例如因为我对恋人撒过一个谎,恋人拆破这个谎后对我的人格产生怀疑或竟至鄙弃,从而断然中止同我的恋情,乃至投向了别人的怀抱,陷我于失恋的痛苦之中,这一失恋又招致了家族、同事乃至邻里对我的嫌怨与鄙夷,构成我个人感情生活中的一大逆境;在这逆境中,外因外力对我的冲击首先是由我的谎言而引出的,尽管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个无关宏旨的谎言,并且万不想以谎言相处为常事,我仍是深爱恋人,愿与她长相守共白头的,但我的一次谎言,哪怕小小,终究也还是我人性中恶的流露。
外因外力又很可能含有恶。恶总是乘虚而入,我们的弱点是它最乐于入的空隙,我们的缺点是它最喜爱的温床,我们的失误舛错等于是开门揖盗,恶会欢蹦乱跳地登堂入室,从而作弄、**我们心灵中的良知和善。
当我们对外因外力的分析估量导致第二种感受时,我们仍要保持冷静。
是恶造成了我们的逆境,当这一意识确立时,如何冷静得了?
要有一套冷静术。
首先是物理方式的排遣术。
例如,在自己家中,把橱柜中一些早已用旧的瓷盘瓷碗,集中一处,然后找一适当地点例如室内相对空旷的一角,或阳台之上,将它们逐一高举掷下,在砸碎瓷盘瓷碗的过程中,以泄心头的怨怒。
又例如,到户外,昂首挺胸,快步行走于人行道上,遇对面来人迅速绕过,或以咄咄气势使来人主动闪开,一路上不必用脑,只图痛痛快快前行如飞,行至一定距离折回,方式如初,待回到家中时,略做体操再加舒展,则心中郁闷,必得锐减。
莫以上述物理方式的排遣术为浅陋。初坠逆境,此种排遣术可收立竿见影之效,使自我不至于在正式的社会活动中陷于狂躁或抑郁,得以冷静地处事待人,以渡难关。
比这类方式高一级的可称为化学式排遣术。
这包括吃好、睡好和玩好三个方面。吃可补养身体,睡可平衡精神,吃、睡中自然都有一系列的化学反应,而玩则是把良性的化学反应导向一个**,文静式玩法如去公园赏花钓鱼,活泼型玩法如登山游泳,如能在玩中引发出微笑、嬉笑乃至大笑,则体内的化学反应必将更趋活跃而激发出勃勃的生机,正是逆境中最宝贵的避暗求明之利剑。
有人在逆境中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玩又没有条件,笑不出来只想哭,那么,找个无人在旁的机会,大哭一场,哭个号啕淋漓,也能激活体内化学反应,导致良性的调节效应,痛哭之后,人就会心理松弛而归于冷静理智。
人在逆境中,最令他痛苦的,往往倒不在那袭向他的恶,而是受恶影响、控制的人群。
一位老资格的电影明星告诉我,在“文革”中,江青点了她的名,造成了她一生中最险恶的逆境,她深知江青底细,且已看透她的心理,所以对江青之恶,只是心中鄙夷,倒并不怎么感到痛苦,然而,许许多多本是善良乃至懦弱的同行和群众,或出于对江青的迷信,或慑于江青的**威,或迷惘而无从自主,都来参与对她的批斗、侮辱、惩罚,却使她万分地痛苦。
有的亲人,与她划清界限,所言闻之惊心,所为令人狼狈。
有那过去的朋友,包括堪称密友的人,不仅对她视若瘟疫而远避,更做出落井下石、雪上加霜的事情,有的还自以为乃革命义举,沾沾自喜,津津乐道。
有许多本不相干的人,奔着她的知名度而来,似乎是在欣赏她的沦落与苦难,也许其中不乏怀有同情与不平者,但都无从显露,在那肃杀的环境中,人人要戴上一个冷酷无情的假面,看得多了,也就搞不清那面具究竟是否已融入了人的皮肉心灵。
逆境逆境,“逆”还可受,“境”却难熬!
熬过逆境,需有一种观照意识。
拉开与恶的距离,拉开被恶所控制的人与事的距离,并且拉开与逆境中的我的距离,跳出圈外,且作壁上观。
这是真正的冷静,彻底的冷静。
读过杨绛女士的《干校六记》么?所记全系逆境,然而保持着一种适度的距离,于是成为一种超然的观照,在观照中透露出一种对恶的审判与鄙弃,显示出人性与理智的光辉。
最严酷的逆境,会使人丧失最起码的反抗前提——没有道理好讲,没有法规可循,没有信息来源也没有沟通渠道,完全是一种孤立无援、悲苦无告的处境,例如陷于希特勒的纳粹集中营,或落到“文革”中的“群众专政”,那时,一切的信念和行为,必围绕着“活下去”三个字而旋转。但当“活下去”必须付出人格尊严时,有人就毅然地迈出了以自杀为反抗的一步,如“文革”中的老舍、傅雷,那也是一种对逆境的突破,也是一种对逆境的超越,使造成逆境的恶,背负上巨大的、不可推卸的历史罪责。老舍、傅雷他们以个体的宝贵生命为沉重的砝码,衡出了那恶的深重的达于怎样的程度,从而警醒着继续存活着的人们,应怎样坚持与恶势力搏斗,并应怎样通过艰辛的努力,达到除恶务尽的目标。
许多从逆境中咬牙挺过来的人士,回忆出若干逆境中降临到或寻觅出的光明,例如在“文革”中仍有周总理那样的有一定发言权的上层人物的关怀,例如本应是来实行审查和处治的“革命左派”中天良发现者给予的庇护与拯救,再例如在过激假面下显露出的人间正义,以及最底层的老百姓那超越政治和意识形态的一派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