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在溪头荠菜花关于出名的随想(第1页)
§春在溪头荠菜花——关于出名的随想
“我想出名。”一位青年朋友对我说。
其实有很多人都有这个想法。公开说出来的不多罢了。
出名,就是使代表自己的那个符号,让社会上众人知道。
世界上头一个出名的人是谁,弄不大清楚。但当我们落生到世界上以后,已有许许多多死去的和活着的名人。我们懂事以后,总会直接、间接地与名人发生关系。我们接受他们的教导,读他们的书,听他们的歌,看他们主演的影视或戏剧,观赏他们的画幅、雕塑或摄影作品,关注他们在竞技场上的胜负成败,攻读他们开创的学说,听他们作报告,买刊有他们照片和格言警句乃至轶闻传说的印刷品,听别人说自己也说给别人听关于他们的种种事情,碰上机会还找他们签名,挤上去同他们交谈,凑到他们身边跟他们合影,拿他们作例子激励自己、友人和子女,有时也拿他们开玩笑,对他们当中有的佩服一辈子,对他们当中有的则就渐渐撇嘴、摆手、摇头、皱眉……乃至讥讽、嘲笑、咒骂,因而也就拿那样的名人警诫自己、友人和子女……人可以做出“我绝不要出名”的抉择,却几乎不可能彻底摆脱名人那无孔不入的影响,你可以摆脱开一部分名人,但你不可能摆脱开所有的名人,特别是那些在社会生活中投下巨大身影的名人。
人出名,是一种与人类文明史相生灭的社会现象。即使你不想出名,你鄙夷出名,也仍可以就出名这件事做些研究,进行些思考。
出名现象,又可以称为社会知名度。社会知名度的强度、广度与渗透度当然有大小宽窄深浅之分。有的名字全世界都知道,几乎全体稍有文化知识的人都必然记得,而且从社会上层到社会底层一听那名字便都感到如雷贯耳;有的名字只在本民族、本国度、本地区为人知晓;有的名字只在一定的行业中、一定的社会生活领域中为人知晓;有的名字只在社会一定层面中为人知晓,上层知道的下层不知道,下层热衷的上层不了然……
出名当然更有美名、好名、善名、恶名、臭名、骂名……种种的区别,有的流芳百世,有的遗臭万年,也有的芳臭兼有,或芳多臭少,或臭多芳少,更有大名鼎鼎而人们评价一直分歧争论至今不得要领并将为后人继续争论下去的……也有那样的情况:起初交口佩赞,后来万人詈骂,或起初众口怨骂,后来却感恩不已……
“你想出名,是想出哪一种名?想出名出到怎样的程度?”我问那位青年朋友。
“当然是想正儿八经地出好名,出美名;当然出名的程度越厉害越好!”他回答我。
一位“正儿八经”地出了名的电影明星,在一次酒宴后脸颊绯红、眼含泪光地对我说:“也许你能理解我内心的悲苦,我演了几十年电影,拍了几十部片子了,也确实相当出名,可我……我至今还没有一部代表作!”
我理解她。
出名,即社会知名度,以电影明星为例,分为好几个档次。
一种,是他或她的名字不仅成了一种大众熟知的符号,而且,一听到或看到这个符号,人们便会不假思索地联想到他或她代表作的符号,也就是说,他或她的辛勤劳作与他或她的名字紧紧地粘到了一起。例如一提白杨,我们就会立刻想到她的代表作《一江春水向东流》、《祝福》;一提赵丹,我们就会立刻想到他的代表作《乌鸦与麻雀》、《林则徐》……
另一种,是他或她的名字并不太响亮,但他或她的代表作却留给世人强烈的印象,往往必须先提示那作品的符号,人们才能想起他或她的名字符号,不过大体而言,他或她的名字同他或她的事业成就还是黏合在一起的,只不过不具备上述的人名高于作品名的优势罢了。
还有一种,是他或她主创的作品非常出名,但他或她的名字,在社会人群中能耳熟详记的人数却大大低于对那作品名称有印象的人数,他们也算出了名,不过他们的名淹没在了他们参与主创的作品名称中。
第四种就是对我倾吐心声的那位女明星的状况。她的名字非常响亮,然而就连我遇上她,在惊慕她的大名之余,一下子也谈不出来她究竟有什么代表作,塑造出了哪几个令人难以忘怀的银幕形象……我印象中更深的是各种电影杂志刊登过她的便装照,以及关于她家庭生活和银幕外爱好的种种花絮新闻。她很有名,然而她的名字有点空虚——当然,就电影这门艺术的特殊性而言,主要怪不得她,她总没遇上最适合她的剧本,最善挖掘她潜力的导演、合作者总把她当作“美人”展示而未给她塑造活生生艺术形象的机会,她运气不好……
年轻的朋友,在某场合,当人们把一位电影明星介绍给你时,倘介绍人用了下列几种不同的语气,你当可以悟出那被介绍明星属于上述哪种情况了吧——
“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啊!”(你可能立即脱口而出:“您演的那个……早就看过不知多少遍啊!”)
“这位是……怎么,你没看过那部……吗?对啦!当然是他(或她)主演的啦!”(你可能立即一拍手:“是呀!把您认出来啦!演得太棒啦!”)
“这位是……你看过那部……吗?很有名的片子哇!”(你想起了片子里由他或她饰演的角色,然而因为介绍者话说得太快你还是弄不清他或她叫什么名字,不过你立即乖巧地用那角色的名字称呼他或她:“……太棒啦!认识您真高兴啊!”)
“这位都不认识吗?对呀!……”(你早忍不住叫出了他或她的名字,然而你一时想不出他或她在银幕上的样子,你只记得电影杂志封面上他或她的大头像,你大概没谈上几句话就会问他或她:“您最满意自己演过的哪部片子啊?”)
电影明星的知名度可分上述几档,推而广之,其他许多领域的名人的知名度也可作如是观——倘人们往往只是记住你一个名字,而对你事业上的主要成就梦梦然,你会像那些女电影明星一样,酒后扪心,眼含泪光吗?
“您谈的那位女明星,她是出了名以后还痛苦;我却为现在还未成名而痛苦;我要像她那样出名,我就满足了。”年轻的朋友对我说。
他那后半句话,显然说得太早了。不过我们先来讨论他的前半句话。
他想出名,他为还未成名而痛苦。
他这个想法如何?
也许,我们该批判他的这一想法。“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是顺手可取的标签。但仔细想来,出名现象,西方有,东方也有。各个国家、各个民族、各种意识形态下都有。各行各业都有。从儿童到老人都有。各阶级各阶层都有。既然有,它就必然要反映到社会人的脑海中,反映的结果,便会出现种种反应:有的反应是“出名不好,我不要出名”;有的反应是“出名虽好,可我不必出名”;有的反应是“出不出名无所谓,出名这件事很无聊,但遇上也不必回避”;有的反应则是“出名好,我要出名”。那位青年朋友,他见社会上有人出名,而且社会也未禁绝出名,我们国家眼下就有许多政府褒奖的名人,还几乎年年、月月乃至周周都有种种评奖活动在举办,报纸杂志电视电影广播讲座书刊磁带展览演出新闻广告……种种传播媒体上都在不断重复某些名字,夸赞某些名字,渲染某些名字,乃至于出题考你知不知道那个名字,用一个谜语让你猜出那个名字……因此,那青年朋友萌生了“出名”的愿望,并日渐强烈,我认为是正常的。
“**”当中,许多“红卫兵”和“革命造反派”曾经非常真诚、非常激烈、非常彻底地扫**除了伟大领袖和他的“亲密战友”及“无产阶级司令部”成员以外的几乎所有“名人”的“名”,他们在那些名字上打上大黑叉,把“名人”们揪出来,给他们戴高帽子、剃阴阳头,批判他们,斗争他们,乃至于消灭了一些“名人”的肉体——“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是那时最响亮的誓言之一。然而他们终究也还是抹不掉出了名的人在社会心理中刻下的符号。据说当时上海有位年轻的姑娘,她不是“造反派”也不是被造反的对象,她就每天不远数里路地跑到上海电影制片厂去观看批斗名演员,以往她是没有机会见到银幕下的名演员的,“文革”的批斗黑浪倒使她获得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无论那台上的名演员如何被丑化被批判,尤其是其中一位她所心仪的男明星,她仍心中崇拜眼睛发亮嘴中不由地叹息。再一个例子是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几位参与“造反”的工人师傅,突然得到了看管“黑帮分子”——昔日大导演崔嵬、谢铁骊等人的“革命任务”,他们激动不已,甚至事过很久之后,提起来他们仍有一种自豪感:“我们看管过崔嵬、谢铁骊!”他们觉得同出名者的这样一种关系,也提升着他们在世的价值。这就说明,“出名”现象在这个世界上是消灭不了的,而“名人”在未出名的人心里划下的痕迹,用强制的办法倒置的办法都是难以抹杀的。
“文革”中一度在放映经过检查后放行的“旧电影”时,一律剪去片头的演职员表,但当银幕上一出现角色时,观众们还是不免要想到某些演员的名字;“文革”中新拍了一些电影,演职员表尽量从简,目的大概是为了贯彻“革命不为名”的原则,但越从简,那剩下的几个名字便越刺眼,因而便越出名,有一些人就恰恰是在“文革”期间出名的——因为成千上万的名字都消失了,他或她的名字却“水落石出”,俨然是新的名人。
“文革”也许确是一次人类文明史上力图将个人净化到彻底忘我的至高道德境界的巨大而超常的努力吧,然而,“文革”失败了。个人无论如何不可能完全失掉他的个体特性、他的个体符号。只要社会中仍有符号价值超出他人的个体即“名人”存在,就一定会有想出名的社会心理存在,也就一定会有为达到此一目的而做出努力的人存在。
“你想怎样去出名?”我问那位青年朋友。
他微笑了:“当然是走正道出名,而不是走邪道出名!”
想走正道出名,我觉得可予鼓励。当然,倘若一个人走正道而并不想出名,也很好,甚至或许更好。
走正道出名,就是用自己为社会为群体为他人做出的有价值的贡献,去换取社会、群体和他人对代表自己的那个符号的承认、揄扬与流布。
比如一个人想当名诗人,那他就应拿出自己呕心沥血写成的诗作,去赢得社会群体的赞赏。
走邪道出名,一种是想投机取巧、走捷径,虽然也想向社会提供有益的东西,但或模仿乃至抄袭,或“走后门”、“攀高枝”,即“七分活动三分工作”乃至“八分宣传两分实际”,华而不实,浮躁虚夸,当然就不免赶时髦,凑热闹,看风向,测气候,墙头草两边倒,甚至于不惜通过踩踏他人的办法抬高自己,有人就如此这般地果然出了名。另一种走邪道的就邪到底了,在那种人心目中,出名既是目的也是出发点,不能流芳百世,遗臭万年也在所不惜,坑、蒙、拐、骗,为出名可以出卖自我灵魂,当然更不惜出卖朋友、家庭乃至民族,他们“人血染红顶子”而沾沾自喜,当狼狗疯狗癞皮狗巴儿狗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所谓欺世盗名,说的就是此辈丑类。
想走正道的青年朋友啊,出名不应是你的出发点,也不应是你单一的目的。你的出发点还是应当定为向社会、群体、他人提供有价值的创造性劳动,以及完善你自身,发挥你自身;你的目的是努力使你创造的价值超出寻常的标准之上,发出特有的光彩;在这个目的之中,可包含着这样的因素——你希望社会、群体、他人通过对你名字的重视,来体现对你创造性劳动的价值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