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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随(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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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不容我们开口,胸有成竹地继续道:“念书?你们看看如今学校里教的都是什么?洋二疯子还进城到大地方大学校念书去哩,回来后就说我们脚底下的地是圆的,还说是一个大球,这天底下的人都是站在一个大球上。要是天底下人都站在大球上,那站在球那边的人不就脑瓜冲下了吗?那还不掉下去?他还说祖宗是猴变的呢,看看,这不是疯话是什么?如今念书就学这个,不把人念疯才怪呢。果不然,洋二疯子没两年就真疯了!”

老人一番直率的发自内心的话说得我们目瞪口呆。我们知道今天是不可能说服这个老人了,我们客气地向老人告辞,然后夺路而逃。逃出老人家的栅栏门时,听到后面老人放小了声音对老伴说:“这样嫩的人儿,也只配教教书,正经活计是做不来的。”

出了老人家,我们又串了几个人家,只说服了两个家长答应让孩子上学,其余大抵是与那个老人相似的观念,并且又有三个人对我们提起了洋二疯子,使我们对这个疯子有了较为完整的了解。

洋二疯子姓郑,今年快六十了,在没疯之前,人们管他叫洋二傻子。为什么叫“洋”二傻子呢?是因为他在很远的省城里念过几年书,所以在“二傻子”前边加了个“洋”,在人们管他叫“洋二傻子”之前,他并不傻,相反还挺聪明,否则也不会上省城去念书了。

他是上省城念书回来之后被人们叫作“洋二傻子”的,因为他说人们脚底下的大地是一个圆球,说东升西落的太阳其实不动而是人们脚底下的大地每天在动,说人的祖先是猿猴……

他打小就被他省城里的姑姑当作养子接到省城去念书了。他在省城一直念到中学。后来他的姑姑死了,他没了依靠,中学没念完又回到了这山里。

最初人们对他这个省城来的读书人好生敬畏,但不久人们就发现这人没什么学问,对孔夫子的文章一点不懂,私塾里的秀才先生一连问了他几篇《论语》《孟子》里的文章,他都不懂,连《三字经》也不会背,人们不得不轻视他了。他又说人的祖先什么的鬼话,很快他就被称为“洋二傻子”了。

后来他疯了,便改叫“洋二疯子”。

他疯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研究什么机器原理,这一关就是几十年。在这几十年间,他的父亲故去了,他的母亲也故去了,村里早已建起了小学,但他仍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偶尔出门,便是踱到小学校的门前去转一转。

如今这村里绝大部分的人知道这个世界叫地球,知道了地球真的是每天绕着太阳走,也相信了人的祖先是猿(李青山的爷爷那样的顽固老人除外),但他的疯病仍未好转,且永不会好转了。

我不知道华莹后来是怎么来做这项工作的,因为对环境稍稍熟悉一些之后,她就不再让我陪她了,我也有那么多的学生必须挨家去找回呀。华莹说要跟我比赛,看谁先把自己的学生找齐。

“我们一个月不见面好吗?一个月之后我们相见,看谁的课堂更整齐。”

“这真是一个浪漫的想法,可是……我们近在咫尺,却让我一个月不来看你……”

“有点委屈你。听我的吧,我们把心思全用在学生上,等局面打开了,一切都会好的。”

她或许是想到这样真的过于委屈我了,垂下头躲开我的眼睛,却平生第一次向我伸过手来,把一只纤柔的小手贴在我的掌心里让我握住,说:“一个月后再见你。”

我点点头,不忍用力握她。

这一个月里我跑遍了所有学生的家,对山里人生活的了解使我觉得我与这贫困的大山的距离拉近了,我真的有些喜欢上了我的这些学生——其中有的是我费了不小的努力说服家长找回的。我这时才真正有些理解了华莹内心深处的东西。

一个月的期限终于到了。我过河来看她,她在教室外迎住我,笑吟吟地问我成绩如何。我说还有五个学生家长没有被我感动过来,我倒先被他们的贫困生活感动了。

华莹说:“是这山里太贫困落后了,这就需要我们有更多的耐心。”然后她领我进她的教室。她的学生还没有放学,她在为他们补课。我都有些不相信,教室里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

她找回了所有的学生。

给学生放了学,华莹领我去她的宿舍。她告诉我那个叫李青山的学生也来了。我问华莹是怎么说服李青山的爷爷的。华莹笑而不答,被我问得急了才学着我的语气说“我把他感动过来了。”

华莹告诉我李青山是最后一个找回来的。李青山的爷爷有腰腿痛的老病,每年秋季天气稍凉就开始犯,华莹送了他效果很好的镇痛药,让老人没再重复往年病痛的折磨。现在老人对华莹可亲热极了,已经请她到家里吃了两次饭,还说只要华莹做老师,决不会再不让李青山上学了。

我听了忍不住笑起来,我说要知这样我也多带些镇痛药。

这山里腰腿痛的老人可不少呢。华莹说李青山爷爷的病特别重,一犯起来疼得全身缩成一团,四肢都伸不直。这都是由于年轻时生活太苦落下的病根。

我忽然心里一闪念,立刻问华莹:“哎,你带这么多镇痛药干什么?莫非你事先知道这里有腰腿痛的老人?”

华莹说不是,是她这两年经常头痛,上学的时候就常吃镇痛药。

我关切地问她是怎么回事?但她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儿,不是病,只是一累就犯,也不是很痛,吃点药就好的。这些日子天天为了学生的事跑来跑去,是挺累的,犯得频了些,过一阵会好的。

我怜惜地望着她,她比一月前瘦了许多,清丽的脸庞疲倦而苍白。

一个月辛苦的奔走,几乎把华莹累垮了,她的头痛病日益加重,并没像她说的那样“过一阵就好起来”。

到后来,镇痛药已经不起作用。她仍然支持着给孩子们上课。这时已是冬季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补课,学生的基础明显地好起来,新课也讲得更加顺畅。

但华莹却再也支持不下去了,头痛逐渐加剧,已到了令她难以忍受的程度。这几天我天天放了学来陪她,看着她一阵阵蹙着眉,双手抱头可怜的样子,我心里难受极了。

我们不得不考虑该回城去看一看医生了,我心里暗暗想她或许不仅仅是普通的头痛。

临行的前一天,我们做好了行前的准备,华莹把工作仔细地向同事做了交代,又给孩子们上了最后一次课,一遍遍地嘱咐他们一定要坚持上学。

中午,学生们都放学走了,整个学校空空****的。华莹忍着头痛,久久地站在围墙前,望着脚下的拒马河,望着对岸我的学校。她依依不舍地解下了酸枣梢上那一小面“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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