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7页)
陈咤风原是喜怒笑骂皆形于色的人,脸上藏不得半点假,朱偈看他脸色陡然异常,也急忙暗示憨娃注意阎五,自己仍旧不露声色,专心留意陈咤风,且看他如何动作。
席上气氛有点紧张。阎五忙打圆场,殷勤劝酒。陈咤风却再也装不像,心中焦躁,于是抬头往外喊了一声:“上菜!”朱偈已有警觉。
不一时,厨师托来一个盘子,上面用罩布蒙着,一边露着半个鱼尾。陈咤风起身接菜,猛地掀去罩布,伸手从托盘里摸出一把尖刀,隔桌直向朱偈刺来!两厢伏兵齐出。
朱偈早有防备,侧身闪过,从厨师手中夺过托盘,反手一击,把陈咤风那把刀噌地挡飞,拿出单手开石的本领,只用三分力气,探掌打在陈咤风右肩上。陈咤风肩膀立时脱臼,抬手不得。
憨娃愤然,眼露凶光,早把袖筒中铜锤打出去,正砸在阎五嘴上,登时迸出血来!阎五惨叫一声,反身要走,憨娃一把掀翻桌子,将他砸翻在地,杯盘碗盏稀里咣啷摔了一片。
趁此机会,朱偈师徒各抱一条木凳,打破窗户,跳进后院,翻墙走了。陈咤风原以为朱偈师徒纵然能出客厅,也一定是从前院往外冲,因此,只在前院设伏,再没想到他们自从第三进院逃走,这正是出其不意。
陈咤风一只胳膊不灵便,忙叫徒弟们随后追赶。这时,忽见陈家村东北角火光冲天,喊杀之声一阵高过一阵。陈咤风一时不知何故,忙喝叫徒弟们停止追赶,急赴村东北。这一来,正中了周庆山调虎离山之计!
朱偈师徒二人安然回到朱家村,周庆山和众人也随后回来。朱偈把详情一说,一村人全被激怒了。憨娃仍是火冒三丈,要带人去攻打陈家村,三百子弟立时聚齐!
朱偈连忙喝住,说道:“看起来,今日‘鸿门宴’决非陈咤风的主意,一定是‘草上飞’阎五从中使坏。据我看,陈咤风倒是个爽快之人,今后朱陈两家只可睦邻,不能争斗。你们不可造次,伤了他感情!”
周庆山机敏,深知师父用心,刚才那一掌没敲断他的胳膊,就是手下留情。因此,也帮着劝阻。憨娃仍不服气,瓮声嚷道:“这种人暗中使坏,背后拔刀,还有什么情分!”
朱偈训斥道:“你就知道意气用事!岂不闻,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以德报怨,天长日久,不信陈咤风竟同草木!”
憨娃见姐夫发怒,这才不敢争辩,众人也只好作罢,愤愤地回去了。
当天晚上,朱偈又修书一封,差人送往陈家村。信中对白天席上失手深表歉意,愿两家忘却前嫌,携手并力,不要为小人所用,一旦天下有变,吊民伐罪,共成大业。
正在这当儿,朱偈的书信到了。陈咤风拆开一看,又羞又恼,自思道: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让人打了一掌,虽说不算大伤,但在武术行里,却是件有失脸面的大事。现在朱偈又来赔礼,岂不是故意羞辱于我!
这么一想,陈咤风几把撕碎了信,往地上一抛,向着徒弟们说:“姓朱的装模作样给我赔礼,龟儿子才信!我跟他没个完!”他怒不可遏,倒背手在客厅里绕了两圈,又停下来冷笑道:“还说携手并力,吊民伐罪,屌!我陈咤风只图喘气顺和,没人欺负我就得啦。我管不了那么多!”
这时,“草上飞”阎五又要献殷勤,上前一步,捂着嘴说道:“师父,我还有一计……”
“算了吧!”陈咤风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见阎五又来卖乖,不由大怒,“都是你他娘的好计,让我丢人现眼!我陈咤风有能耐跟他明枪明刀分个高下,再不听你小子胡言乱语!”
阎五不识趣,又喊了一声:“师父!”正要再说什么,陈咤风暴喝一声:“住嘴!我啥时认过你这个狗徒?你给我滚蛋!”说着揸开五指,一掌把阎五打翻,复一脚又踢出门去。
就在陈咤风起脚转身之间,阎五骨碌碌滚出门外,又猛见外面黑暗中一个人影倏忽一闪,同时听到一声疾喝:“看镖!”陈咤风闻声偏头,只听耳旁嗖的一声,飞镖打在他背后一个徒弟身上,有人哎呀一声。陈咤风飞步追出去,门外并不见有第二个人,只有阎五正在地上呻吟。陈咤风想那人恁般快捷,声音好似朱偈,心中好生疑惑。
这时,阎五缩在地上叹了一口气,发话说:“师父,你不听弟子言,吃亏在眼前。我看刚才那人是朱偈形象,日后你须要防他暗算!弟子不肖,就此告辞了。”说罢,磕一个头,转身也不见了。
陈咤风一时怔在那里,不知所措。他回味阎五一番衷情,又恨朱偈黑镖伤人,一把无名火在胸中燃烧,牙巴骨咬得嘣嘣响。
陈咤风哪里知道,若不是朱偈,今天他一命早休了。
原来,今天傍晚朱偈让人把信前头送往陈家村,自己和周庆山也随后去了。越过黄河滩,天已大黑。朱偈让周庆山在村外等候,自己翻墙进村,直到陈咤风厅前,隐身门外,把里面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心想,今日之计果然是阎五所出,这小子实在歹毒!后听陈咤风大骂阎五,又将他踢出门外,正说抽身要走,却见阎五朝屋里翻手一扬。他知这小子是狗急跳墙,出手必有毒镖,想阻已来不及,便疾喝一声:“看镖!”那意思是提醒陈咤风。陈咤风从明处往暗处看,自然看不清楚,听这一声喝,才迅忙闪过,却当使镖的是朱偈,正好被阎五这小子嫁祸于人,钻了空子。
背后这人并非朱偈,而是庆山。
原来,朱偈出了陈家村后,把所见所闻俱告周庆山。两人决意今晚除掉阎五这一害,便分开了,在两条必由之路上隐伏下来,悄悄等候。阎五恰好走到庆山面前,庆山暗中一伸腿把他绊倒,抽刀就砍,虽中了左膀,却让他逃脱了。庆山正要追赶,朱偈已闻声来到,忙拦住说:“天黑须防他暗器伤人,再说阎五腿快,追也无用。咱且回去,以后再找他算账!”周庆山没能杀死阎五,十分懊悔,便随着朱偈,怏怏回了朱家村。
再说陈家村,当天晚上有一人被毒药镖打中,不到天明就死去了。陈咤风手拿那支毒镖,看着徒弟尸首,一腔怒火全转向朱偈,发誓要为徒弟报仇。
后来,朱偈闻听此信,忙又修书一封,解说那毒镖实是阎五所打陈咤风哪里肯信。此后多年,他一直寻机报复。朱偈一面自留小心,提防陈咤风的寻衅,一面多次去信解释,一忍再忍,即使狭路相逢,也是绕道而走。日子长了,陈家村的人见朱偈宽宏大量,很是佩服。就连陈咤风手下徒弟们,也多不信那支毒镖是朱偈所打。众人都这么说,陈咤风也渐渐半信半疑起来,杀朱偈以报仇的决心减了许多,但要和他比高下的劲头并未稍减,每想起当年酒宴上那一掌之失,睑上就火辣辣的。往后数年,他又看黄河故道两岸愿意随他学艺的越来越少,各村各寨习枪弄棒的,多是朱偈门下,心中又生嫉恨。转眼十八年过去了,陈咤风看看身边只剩下一班老徒弟,眼看后继无人,又想自己年岁渐大,武门凋零,不免伤感,自思自叹:我这一把钢刀硬是让朱偈给磨钝了!
这年秋末的一天,他趁朱偈的儿子大宝在黄河滩里狩猎晚归,派人埋伏深苇茅草中,用绳索把大宝绊倒,擒到陈家村去了,其意仍在逼使朱偈出头。他先是传来口信,后又修书一封,这便是前面提到憨娃让他姐姐看到的那封书信。
五
话归前言。几天来,朱偈一直为此事决断不下。他不曾想到陈咤风心胸如此狭窄,事隔多年,仍然怀恨在心,因此心中甚恼!心想,此人视忍为弱,恁般不明事理!
其实,更让他焦心的是日前天下大势。自从蛰居黄河故道,朱偈看这里占三省之僻,居中原之要,有帝业之脉,已得地利。因此多年来,苦心孤诣,惨淡经营,意在求人和,待天时。目下在这黄河故道两岸,徒子徒孙不下万人,经他亲传的徒弟就有七百人之多,其间不乏贤才。周庆山、憨娃不仅已成人立家,而且武艺精熟,深得其妙。正可谓文韬武略,群英荟萃,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近几年,朱偈看山东、直隶等地,义和团风起云涌,灭洋人、杀赃官,四海之内民心鼎沸,恰似山雨欲来风满楼。
朱偈静观天下,审时度势,以为瓜熟蒂落,东山再起此其时也!正想加紧准备,趁机打出义旗,不料想八国联军犯中华,义和团拒敌遭到惨败,形势急转直下。
朱偈乍闻传言,急得寝食俱废。为了探得确信,他派周庆山亲往京津,自己一颗心也随去了。
庆山一去月余不见回转。那一天,朱偈心中烦闷,独自一人到黄河古堤上转了一圈。他刚回村便听说,先前有个远路人来朱家村找他。那人自称受人之托,让转告一个消息:黄河故道下游一个古镇上,有个外国武术团在那里立擂,中国人连日不克,已经死伤多人,请他速去。村上人说,来人匆忙,说罢就走了。
朱偈听罢,心中一沉,自思道:怪不得近日传说有个外国武术团立擂,如此看来,是果有其事了!只是什么人给我捎来这口信呢?又悔刚才不该出去,若在家也好向那人盘问清楚。
朱偈本是武林中人,自听得这个信,真有点按捺不住了。有心去看个究竟,又恐庆山近日返回,误了军机,正在焦虑,偏巧儿子又让陈咤风捉去,这真是火上浇油,百样事都赶到一起了。
今日阴雨,大宝被擒已经是第四天。朱偈正在三间草堂忧心烦难,猛听外面脚步声响,凭声音,他知道内弟来了。刚抬头,憨娃已铁青着脸进了门,面色凶凶的,带进来一股阴风。他送上陈咤风那封书信,交臂而立,一言不发,眼却一直盯着姐夫。那神色分明在说,人家刀压着大宝的脖子,看你还能忍让几时?
朱偈看完书信,双眉紧锁,若有所思,默默地向门外望去。雨,已渐渐停了下来,几只麻雀从屋檐下喧闹着冲出院子,天空露出几片瓦蓝。
憨娃等得焦躁,腾地蹿出门外,回首向姐夫吼道:“事情明摆着,陈咤风那老小子是黄狗坐轿,不识抬举,只顾忍让管什么用?我看,你别作难了!外甥儿遭难,我当舅的不能见死不救。今夜我摸进去,救不出大宝,就火烧陈家村!”说完,气冲冲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