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8页)
你道朱偈为何决定出战陈咤风?原来,信中“若果败北,甘愿降心相从”这句话,使他下了决心。他思之再三,如果再像从前那样不战不和,实非上策。陈咤风人急性莽,一旦杀了大宝,就结了血怨,双方再难和好。与其这样,不如按约交手,如果胜了,也让他服了这口气。朱偈又想,据数年观察,陈咤风虽知我蓄谋起反,却并未向清廷告发邀功,足见其为人刚直。这次如能拉他过来,最近起事,正好如虎添翼,不能再犹豫了。
当下,朱偈和憨娃又商量了一些事情,通知手下人做好准备,以防不测。然后,朱偈又修书一封,应战之外,又明之以理。憨娃接过回信,忙着安排去了。
这件事定下以后,朱偈心中稍微平静,不免又挂念起大徒弟周庆山来。心中暗想,庆山不知会带来什么消息。继而又叹,自捻军失败已有三十二年,天下竟无一日太平。自己早年凭一腔热血,到处乱撞,没有结果。落脚朱家村以后,一者力量不足,二者时机不到,拖到今日,大仇未报。但血仇刻骨铬心,何曾一日忘怀!
平日里,朱偈除了读些兵法史籍,也读些古人诗句,以解忧闷,以抒胸怀。其中最爱的是陆游诗句。陆诗多忧国忧民,壮怀激烈,颇合口味。此刻,他回顾往事,摇首自叹,不觉吟出陆翁一首《书愤》来:“早岁哪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吟未完,已是老泪横溢。
六
黎明时分,黄河故道两岸的村庄,不时传来一两声犬吠。那声音沉落之后,河滩里但闻枯草沙沙,秋虫唧唧,愈显得忧悒萧瑟难耐。
忽然,从下游方向送来一阵隐约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凌晨,显得分外清晰而急促。
渐渐可以看得到了,晨色朦胧中,只见一匹白色骏马,沿着堤脚下的小路急驰而来。马上的人双脚踹镫,打马如飞,一直冲向北岸的朱家村。
这正是朱偈的大徒弟周庆山。一个月前,他奉师父之命前去京津,此时,正带着十万火急的消息,赶回家来。
周庆山到了朱家村南门外,叫开寨门,径往里闯,一直到莲花池师父住处,才翻身下马。
这时朱偈早已起床,正在院子里舞剑,听得马蹄声紧,心中一动,忙迎出去,正见周庆山在树下拴马。
出去一个多月,庆山更显消瘦,两眼塌陷,满面尘土。朱偈心中一热,爱怜地急叫道:“庆山!”
庆山猛回头,见师父迎出院子,突然眼圈儿一红,上前跪倒,大放悲声:“师父,大事不好!咱武门——丢了人啦!”
“不是!”周庆山抬起泪眼,痛苦万状,“师父,徒儿向来谨慎,怎敢胡闯,不是咱朱家武门丢人,是……是咱中国的武门丢人啦!”
朱偈听了又是一惊,猛然联想到前几天所传外国人立擂和那外地人来朱家村报信一事,断定其中必有意外,遂一把扯起庆山,说道:“快起来,回家细说。”
两人人院进了草堂,朱偈又向外喊了一声:“给庆山打点早饭!”庆山洗过脸,又一口气喝干一杯冷开水,师徒二人这才隔案而坐。朱偈说道:“庆山,别慌。你慢慢说给我听。”周庆山静静神,这才详细述说了一个多月来的见闻。
周庆山北上时,正是八月中旬,他一路晓行夜宿,赶到京津一带已是八月底。这时候,八国联军继攻陷天津之后,攻下北京又有一月多了。西太后、光绪帝逃往太原,义和团也已兵败溃散。
历朝古都一旦陷落,无数国宝尽遭焚掠,城内居民杀戮无数。当时,周庆山把马匹寄在京外一乡村野店,独自混入城内,洋人杀戮仍未停止。他目睹惨景,悲愤填膺,真想杀几个洋鬼子解解恨,又恐露了形迹。探清情况后,便赶快往回返。
这一天,周庆山过了济南,放马南行。过午时分,走得渴了,便在路旁一家茶馆前停下,进去喝水。
这茶馆生意十分兴隆,门前这条路北接济南,南通中原。南来北往,三教九流的人经过此地,都爱在这茶馆里歇脚聊天。因此,这小小茶馆也容着天南海北的事情。
周庆山进去时,七八张茶桌旁大都坐满了人,大伙一边喝茶,一边正听一位珠宝商人在那里说谈一件外国人立擂的事。周庆山拣一张空桌坐下,茶东送上一壶水来。庆山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听那珠宝商人绘声绘色地说。
庆山听了好一阵,终于听出个头绪来。原来八国联军进中国后,有一个外国民间武术团随后而来。这个武术团号称“万国会”,集英、法、德、俄、日等数国武术之精华,前来中国立擂。打头的是个英国拳师,名叫格林,据说格林的父亲老格林三十多年前来过中国,在苏南被一个和尚打败。小格林这次来中国,便是专找那和尚报仇的。
周庆山闻听此言,心中大惊。他蓦然想起,师父曾讲过当年他和净空师爷在苏州痛打英国拳师的事,那个英国拳师好像就叫格林,莫非正是那个格林的儿子前来中国报仇吗?
庆山正在猜想,就听有人问:“这擂台立在哪里?”
珠宝商人呷一口茶回说道:“就在黄河故道下游,一个名叫古榆镇的地方。”
“当年的那位和尚出来打擂没有?”
珠宝商人摇摇头说:“我从那里来时,还不曾听说那和尚露面。”
“哎——这个不妨。”珠宝商人卖着关子,一板一眼地说,“和尚即便死了,还有他的徒子徒孙在。再不然,中国武林深广,万国会来中国立擂,就是欺负中国人,有本事的去打就是了!”
“这话有理。”
“什么立擂?趁火打劫!”
“咱中国就是好欺的吗?”
众人正在愤愤地议论,只见那珠宝商人瞪大眼吓唬说:“说实在的,这擂台也不好打。你想那格林为父报仇,必有真功,又邀集了欧亚几国拳师,都是高手,正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擂台已立了十多天,至今还没有打下来呢!”
“呀——”众人惊讶一声,顿觉矮了半截,好像也没有话说了。
周庆山一股火直往外蹿,再也坐不住了。他忙算了茶钱,饮了马,又向那珠宝商人问清去古榆镇的路径,便翻身上马,一直去了。茶客们只是奇怪他行色匆忙,哪里知道,这正是那净空和尚的嫡派徒孙呢!
庆山看这件事关系重大,决定暂缓回家,先到古榆镇走一遭,探个确信。一路之上,他心急火燎,快马加鞭,非止一日。这一天,终于在黄河故道下游一个河湾处,找到了古榆镇。
庆山赶到时,正是万国会立擂第十五天。他一打听,万国会领头的正是一个名叫格林的英国人,约有四十多岁。
说起来,此人正是那老格林的儿子。原来,三十二年前,他父亲在苏州城里被净空师徒打断双腿后,被送回英国。回国后,他积恼成疾,加上双腿感染,渐渐病重。临死前,他把才只有十多岁的儿子叫到床前,细说了在中国被打一事,告诉他仇人是一个名叫净空的和尚和他的徒弟林楠子,让他苦练功夫,日后去中国报仇。说罢没几天就死去了。
小格林胸怀杀父之仇,立志来中国出这口气。小格林本来就有些童子功,年纪稍大,便离家远行,遍访欧洲数国,后来又去日本,不惜重金寻访名师,并仿效中国武术传统,外练一张皮,内练一口气。数年之后,他果然武艺精进,多少次拳击没有对手,被尊为欧洲拳王。格林声望越高,越是想来中国报仇,但一直没有机会。这次八国联军进中国,他以为正是时候,机会不能错过,便邀集了遍访欧亚时在各国结识的十几个拳师,号称“万国会”,紧步联军后尘来到中国。
他们到了中国,虽然实是欺人,却打着交流技艺的招牌,通过联军向清廷提出交涉,一应条件全由他们提出。清廷正要献媚于洋人,不仅一口答应,而且责成地方官吏派出清兵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