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11页)
阎五摇摇头,做出很遗憾的样子,提着手杖在客厅里踱起步来,不知不觉拿出传教士教训人的口气,把那梁亚发的《劝世良言》择其要背了一遍,摇头晃脑,哼哼唧唧。
陈咤风先是捺着性子,坐在檀木雕花椅上,听他说教,后见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心中渐渐火起,这小子倒教训起我来了!于是一摆手讥讽道:“行了行了!你小子倒说说,入了教会给我点什么好处吧!”
阎五见陈咤风对他很不恭敬,总称他为“小子”,很不高兴,但为了拉拢、利用他,只好强忍着气回道:“耶稣愿意赐福给一切信教的人,只要你加入教会,就算是大英帝国的臣民了,不仅能帮你打败朱偈,还能帮你成为中原霸主。……”
“胡说八道!”陈咤风最忌讳的是让人管束,这会儿一听让他做英国的臣民,不由火起。他翻身跃出椅子,手指阎五骂起来,“你他娘的胡诌些什么东西?我陈咤风虽然愚鲁,还知道我是中国人,不像你小子忘了祖先,认洋人做干爹!”
阎五发觉自己白白费了半天唇舌,让他骂得一脸是火,于是举起手杖,威吓道:“你不要口出不逊,耶稣在天之灵,是要惩罚你的!”
“什么?”陈咤风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耶稣?耶稣是你爷爷?是你奶奶?它算个什么玩意儿?”
“你亵渎圣主,罪加一等!”阎五也咆哮起来。
“别他娘的吓唬人!中国的皇帝老子都管不了我,你那圣主算个蛋!”
阎五见镇不住陈咤风,眼珠一转,变了主意,于是冷冷地笑了几声,说道:“陈寨主,别说大话了!据我看,你在这黄河滩里也未必摇得了大拇指吧!”
“你说什么?”
“有朱偈在,你就别想独霸此地!”阎五故意激火。
陈咤风果然暴跳起来,手指朱家村方向,厉声说道:“今天,我就要和他一决胜负!”
“输了我甘拜下风!”这也是话赶话,没有退步,陈咤风活了四十八年,可是头一次说这种愿意服人的话。
阎五一见此情,倒不知说什么好了。于是拿起帽子戴好,哈哈腰说:“祝你旗开得胜,阎某告辞!”说罢就走。
陈咤风端坐椅子上,一声未吭,见他向外走,脑子里一阵疾思,心想:看来,阎五是专意来给我烧火的。这小子入了教会,目中早已无我,今天来是想借刀杀人。也罢,不如把他扣下,一同去黄河滩看我比武,如果胜了,让他见识见识我手段,然后当场把他杀掉,也让这一带百姓赞我为民除害,做个周处第二。如果败了,就拿他做见面礼,任凭朱家村处置。想罢,陈咤风飞快冲出客厅,手指阎五背影,向门外几个徒弟示意说:“与我拿下!”
陈咤风的徒弟们对阎五历来没有好感,今听师父这句话,顿如虎狼,一拥而上,把阎五抓住了。阎五突然被袭击,知道不好,他凶相毕露,回首向陈咤风叫道:“陈寨主这是何意?英国教会要向你问罪的!”
陈咤风叉腿站在客厅门前的台阶上,冷笑道:“没有别的意思,今天让你看个热闹。”说罢,一挥手让徒弟们先把阎五关了起来,任他又喊又叫,不再理睬。
早饭后,陈咤风带着从人,前头押着朱偈的儿子大宝,后头押着阎五,转到村后的黄河滩里,在一片开阔的地方停住人马。不知怎的,陈咤风总是提不上劲来,闷着头谁也不愿搭理。徒弟们都觉愕然:这个劲头儿,哪里像个比武的样子呢?
押着大宝的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细腰溜肩,一根大辫子盘在脑后,两眼水灵灵的,显得英气逼人。这是陈咤风的女公子陈小风。
自从大宝被抓来后,陈咤风怕朱家村前来劫夺,便把大宝藏在女儿闺楼隔壁,让女儿亲自看管,另在楼下设了防卫,村里村外,布上流哨暗岗,以为万无一失。
陈小风是陈咤风独女,自幼随父习武,不像一般闺门黄花那样娇羞。她性情豁达,颇有其父之风。大宝时值青春年华,一表人才,小风竟一见倾心。每日里,她好酒好饭相待,抽空儿不时对大宝挑弄耍逗。开始,大宝怒目以对,后来见她并无恶意,遂把态度渐渐放缓。两人正是风华少年,情窦初开,渐渐有了点意思。
昨天,大宝晚饭没吃,正在楼上发愁。小风走过来劝慰他说:“你不必忧心,明天两家老人在黄河滩里比武,朱伯伯如能取胜,一切自不必说,万一朱伯伯败了,我在黄河滩里紧随你身后,一有变故,我当场将你放了,谅我爹也不能把我怎样。只是……”话到此处,小风忽然打住,面红耳赤,把脸转向一边,却又偷眼睨视着大宝,似乎有难言之隐。
“有什么凭据呢?”小风一偏头,忽闪着眼有点调皮地说。
大宝正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岂能言而无信!小姐不信,我撞破此头,溅血作证!”说着,呼地站起,就要往面前的案子上碰撞。
小风惊慌失措,一把抱住,又旋即松开,飞红了脸嗔怪道:“你这人也真是,谁要你碰破头起誓?我是说,你应该……给我一个信物。”说罢,飞来一眼,又羞得双手把脸捂住。
大宝这才如梦方醒,一时也红了脸,心里像揣个小兔,怦怦直跳。他垂眼自顾,心下寻思,我在此做囚徒,拿什么做信物呢?他想了想,忽然撕下一颗布扣,巧如心形,捧到小风面前,说道:“小姐,眼下我一无所有,权且以此表我心迹吧!”
小风双手接过,藏在身上。另在自己身上撕下一枚扣子,庄重地放在大宝手上,柔声燕语道:“公子不弃,小风终生不嫁二人!”
当下,两人又说一阵话,小风不敢久停,便回自己房子去了。大宝因祸得福,一腔烦恼抛之九霄,一夜竟睡得十分香甜。
目下,在这黄河滩里,大宝虽被绳捆索绑,心里并不惊慌。倒是小风有点紧张,背插宝剑,一刻也不敢离开。
另一个紧张的是阎五。他虽未上绳,却有陈咤风两个徒弟在背后看着,想走也走不脱,他心里一阵阵发憷,暗自盘算,今天是凶多吉少,待会儿看看势头,得跑就跑,实在跑不掉也不能白白死在这里。他想起身上还有七支毒药镖,胆子壮了许多,两只贼眼骨碌碌直转,像条恶狼一样。
此时,故道里天高地阔,空**寂寥。耳闻飒飒秋风,眼观黄沙枯草,使人蓦然生愁。陈咤风带着五十名徒弟,等待朱偈到来,显得神不守舍。忽然天空一阵雁鸣,抬头望去,只见一群大雁排成人阵,正从北向南飞去。陈咤风凝目远望,面色沉重,自思道:鸿雁尚能一呼百应,可叹中国狼烟四起,人心离乱,洋人侵侮,何时是了!又想,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今日和朱偈一战,或胜或负,到底有多大意思呢?唉,都是半截入土的人啦,为争一口气,这算怎么的!
陈咤风正独自感叹,忽听有人叫:“来了!”忙看去,只见朱家村方向奔来两人两马,不一会儿到了面前。陈咤风一看,却是憨娃和另一个庄客。
陈咤风正在猜想朱偈为何不来赴约,那庄客已翻身下马,上前递过一封书信,说道:“朱寨主有信在此。”
陈咤风不解其意,看憨娃面色却是凶凶的,忙接过信抽出展开,只见上面写道:
陈寨主容禀:
当今朝廷腐败,媚外欺内,置民于水火而不顾。洋人侵侮,灭我华夏,杀掠之凶残与野兽无异!今又有洋人武术团“万国会”在故道下游立擂,凶焰万丈,俨然不可一世。是可忍,孰不可忍!昔有陆放翁云,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你我同是炎黄子孙,平日空受万人之仰,值此灭国亡种之际,岂能袖手旁观。国耻不雪,羞于人世!我已决意前去打擂,犬子大宝任凭发落。国破于此,何惜家败!拳拳之心,唯有天知!
周围的人看他这副形态,都吃了一惊,不知这个素来铁石心肠的人,何以会动此大情。连憨娃也看呆了。
正在这时,只见陈咤风一跺脚,从腰间噌地拔出一把匕首,直向大宝大踏步走去。人们又是一惊,憨娃刷地从背上抽出大刀,蹿上去就要动手,小风也以为爹爹要杀大宝,伸手拦住,立眉问道:“你要怎样?”
陈咤风像喝醉了酒似的,指着大宝说:“把绳索割断,将他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