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10页)
这时,他见陈咤风送过酒来,却故意离座说道:“老叔不敢领酒,就此告辞了!”说罢要走。
陈咤风一下蒙了,伸手抓住老秀才,发急道:“老叔这是怎么的?诗也不解,酒也不喝,莫非咤风不堪同席吗?”
秀才这才慢吞吞地说:“不是老叔拿架子,这诗我倒解得,只怕你不愿意听。”
陈咤风涨红了脸忙说:“老叔说哪里话?今天请你老来,就是专意领教的。你尽管直说。”心里不免疑惑,一首什么屌诗,弄得这么神神乎乎。
老秀才看他人了套,才重新坐下,板着脸说道:“既这么说,我就解给你听,好在这儿只有咱爷儿俩,没有外人见笑。”
陈咤风连说:“对对!”一手端起酒杯,吱的一声先喝干了,又抬手示意老秀才:“你老也端起来,边喝边说。”
老秀才看他喝酒也全没个讲究,自知无法见怪,于是也端起杯子呷了半口,慢慢放下,一只手拭拭嘴角,顺着胡须捋下来。只这转眼工夫,陈咤风三杯酒已下了肚。
老秀才清清嗓子,这才说道:“其实说起来,这首诗并不深奥,只是有个出典,把这个典故讲清了,这首诗也就明白了。”
陈咤风正在夹菜,一听此话,停住手说:“噢?还有个故事,那就讲一讲!”别看陈咤风粗猛,倒是很喜欢听故事,当年请朱偈赴宴时,就差点让朱偈的故事迷住。
老秀才见他有兴致,于是开言道:“三国时候,吴国有个名将叫周鲂,他有个儿子叫周处……”
“就是这诗中说的那个周处?”陈咤风插了一嘴。
“不错,就是这个周处。周处少年时,父亲病死,只剩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周处力大无比,从小学得一身好本领,加上性情豪莽,常干些打抱不平的事情。但因为他父亲周鲂早亡,缺少家教,不甚明白事理,只知由着性子来,不管好人坏人,只要一言不合,就火冒三丈,动起武来,把人打得头破血流。长此以往,人人惧怕,谁都不愿和他来往。当地百姓把他和南山的白额虎、长桥下的独角蛟一样看待,称为地方上的‘三害’。
“当周处听到他也算这三害中的一害后,才明白众人不愿和他一同饮酒的道理,直羞得低下脑袋,半晌才抬起头来,当场表示说:‘从明天起,人山射虎,下水斩蛟,拼着一条性命,为乡里除害!’”
老秀才讲到这里,看看陈咤风正听得入神,连连点头,酒也忘了喝,于是接下去说道:“当天夜里,周处备下强弓毒箭,次日清晨就上南山寻找那只伤害人畜的斑斓白额虎去了。
“到了山上,周处选一块大石做藏身之地,取出竹哨,呦呦地吹起来,很像鹿鸣。不长时间,果然把那只虎引来了。周处一看,这只虎身长丈余,极其凶猛,一声呼啸,地动山摇,带起一阵腥风,张牙舞爪而来。周处隐在石后,看得清清楚楚,连发三箭,皆中猛虎。那虎疼得连声咆哮,扑跃翻腾,最后从半空跌落下来,滚下山去死了。”
“好!痛快!”陈咤风听着带劲,叫出声来,一仰脖子又喝干一杯酒,催着老秀才,“快接着说!”
老秀才喘了一口气,接着讲道:“后来,周处又在长桥下荆溪深潭里找到那条恶蛟,挥剑就砍。恶蛟和他斗了多时,连连受伤,后见周处凶猛,便朝太湖方向负痛而逃。周处紧追不舍,经过三天三夜,终于把恶蛟赶得筋疲力尽,最后一剑把它斩杀河中。”
陈咤风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周处连除二害,这下众乡邻该原谅他了吧?”
老秀才沉重地摇摇头,说道:“周处斩蛟三日未归,乡邻们以为他已和恶蛟同归于尽了,正在庆幸三害除净,却见周处提着蛟头回来了。众人大吃一惊,只是恭维敷衍了几句,又都避开了。
“周处一见此情,心中十分难过,仰天长叹:‘可怕,可怕!我今日才知道败坏名誉是那么容易,恢复名誉,却这般困难!’他悔恨不及,要拔剑自杀,多亏那位近邻吴老汉赶来拦住,恳切劝导他发愤读书,改掉恶行,以取信于世。周处自惭形秽,羞愧万分,这才知道做人的艰难。”
陈咤风听到此处,叹了一口气,似有所动,两眼定定地望着老秀才,听他说下去。
“从此以后,周处求师发愤,博览群书,终于成为一个很有学问的人。东吴灭亡之后,他受到晋朝重用。后来为抵御异族侵略,周处率兵杀敌,不幸捐躯沙场。噩耗传来,乡邻百姓痛哭不已,为他立了庙宇。英雄千古,至今传颂。”
老秀才猜想,这剂药倒是有些效力。他不愿打断陈咤风的思绪,便多时。
这一夜,陈咤风竟是睡倒如卧钉板,坐下如遇针毡,真是坐卧不宁。他只觉得浑身燥热,脑袋里疼得厉害,却不住地自思自叹:周处年少任性,为害乡里,毕竟后来发愤成才,为国家、为民族干出一番事业来。我陈咤风检点半生,只顾自己喘气顺和,何曾知道世人怎样看我?那朱偈以周处事比我,显有针砭之意。想当年,他也信约朱陈和好,日后吊民伐罪,成就大业。而自己坐井观天,只求咫尺之尊,未有鸿鹄之志,故有多年言行不合,分道扬镳。如今洋人侵犯中国,清廷昏腐,若果能和朱偈携起手来,叱咤风云,流芳后世,莫非独有周处可以办到吗?!
陈咤风思绪纷乱,想三想四,终于没有结果。最后,他记起和朱偈在黄河滩比武一事,这才叹了一口气,想道:且待明日再作理论!心中稍定,这才矇眬睡去。
八
陈咤风一觉睡去,直到日出三竿才猝然醒来,正在洗漱,忽然手下人报告:“有个传教士求见!”
陈咤风一愣,心想,我和教门素来无缘,传教士到此何干?不管这些,且让他进来再说。于是吩咐请进。
陈咤风整好衣服,刚从卧室来到客厅门前,就见从大门外领进一个人来。那人头戴高顶礼帽,身穿黑色外套,拎一根黑漆手杖,走起路来不慌不忙,俨然是个英国绅士,只是长相不像外国人。陈咤风正疑惑,那人已来到面前,摘帽在手,哈一哈腰说道:“陈寨主别来无恙乎?”
陈咤风听声音有些熟,看面孔也似曾相识,忙问:“你是何人?”
那人直起腰哈哈一笑说:“怎么,一别十几年,你竟不认识阎某了吗?”
“你是阎五?”陈咤风一愣,脱口说道。
“不错,正是阎某人。”阎五一张嘴,露出一排金牙,亮闪闪的。
陈咤风“啊”了一声,当胸一拳,打在阎五身上,笑道:“我当是什么外国传教士,原来是你小子!还装得这么斯文。来,屋里坐!”
你道陈咤风为何认不出阎五?只因他变化实在太大。
那年,他被陈咤风轰走后,又差点在黄河滩里丧了命,一条左膀成了残疾,再干拦路打劫的勾当已经不行。阎五走投无路,最后入了英国传教会。自从几十年前外国人用枪炮轰开中国的大门,各国传教士纷纷来到中国,到处设立教堂,竭力用金钱、权势拉拢中国人人教。但由于中国人有极强的血统观念,只尊奉自己的祖先,对外国经教极少有人信奉。初入教的多是些地痞、无赖之类,借外国教会的权势作威作福。阎五成了教民,就有了保护伞,这小子拍马逢迎,阴险狡诈,很得英国教会赏识,后来升为传教士,一改土匪模样,道貌岸然起来。那次左膀挨了周庆山一刀,没有治好,一只膀子吊着,满嘴门牙被憨娃用袖锤全部打落。当了传教士以后,又到天津去镶了一嘴金牙,加上生活稳定,吃穿不愁,这小子居然发了福,原来一条瘦瘦的烟黄脸,变得红光满面,一说话露出一排金牙,加上穿戴讲究,无怪陈咤风认不得了。
当下,阎五随陈咤风在客厅坐定,叙了叙别后的事情,陈咤风问道:“这次你来,莫非是拉我入教吗?”
阎五微微一笑说道:“陈寨主若能人教,我们英国教会自然欢迎。”
“我们?”陈咤风一听这话,嘴上没出声,心里已觉腻烦!你小子和英国人伸一个裤裆里去了?想罢,冷笑道:“岂敢,岂敢。我还没有这个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