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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玩儿的(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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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显,小秋在生气。小秋咕嘟着嘴,像个没人跟他玩的孩子。刘树礼陡然觉得他很可怜,又镇定了一下,走过去。

“小秋,”他说,“李西元他们呢?”

小秋像是忘了自己的职责,不满地答道:

“他们呀,都去干讨好的事去了!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干这倒霉的差使!”

“讨好?”刘树礼的兴致上来,紧接着问,“讨谁的好?”

“讨谁的好?讨陈继冬的呗。”

“莫不是陈继冬要结婚了,他们去帮忙刷盘子洗碗?”

“你胡扯什么?陈继冬早结过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陈继冬的猪娃丢了!褚金盛就要村里人给他找猪娃!”

刘树礼明白了,点点头说:

“小秋,这么着吧,你也去找猪娃,我替你看着点儿。”

“哟!”小秋惊异地叫道,“你是个犯人,犯人还能看犯人?你是想跑咋的?”

“哎,小秋,你话不能这么说,”刘树礼正色道,“我好心好意想帮你,我怎么成了犯人啦?”

“你统统枪毙,你还不是犯人?谁知道你到底枪毙了多少人了?”

刘树礼就知道小秋犯糊涂。“那只是一句戏言,”他耐心地跟小秋解释,“你看我枪毙谁啦?我还能枪毙谁?人家不把我毙了就好。别说枪毙谁,我连枪还没摸过呢。我刘树礼生在一九六六年,生在红旗下,长在福窝里,我知道枪是干什么用的?怎么用的?说我枪毙谁,那不是天大的笑话么?好兄弟,别信他们胡闹,我也跑不了,也没地方跑。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找到陈继冬的猪娃,再给他送过去,那面子可就大了。别说吃红莲饭铺的糖馃子,就是……那也不在话下!”

小秋被他说动了。“那你,”小秋疑疑思思地说,“那你可你乱跑啊。”又叮嘱一句,“可不能见谁都枪毙。”

刘树礼心中窃笑,忙答应:

“好好,我谁都不枪毙。”

小秋便离开院门,一溜烟地向村头跑去了。

刘树礼疲乏地闭一闭眼。他忽然紧张起来,因为他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做午饭,儿子还要上学。忙回到屋里,看见儿子在角落里蜷缩着,一声不吭地望他。他歉疚地叹息着,对儿子说:

“我这就去做饭。”

可是儿子却低低告诉他饭已经做好,就等着跟他一起吃了。他的眼圈一热。他忍了忍,转头去厨房把饭盛出来。那是一锅糨稠的面疙瘩,但吃起来是很香甜的。刘树礼觉得这是他吃得最为香甜的一顿饭。

儿子去临村上学去了,家里就静悄悄的,刘树礼感到每个角落里都充满了温馨,浓得让他又止不住抽泣了半天。

整个下午都没人来打搅他,他也不想出去,倒不是他想信守对小秋许下的诺言,而是他觉得从儿子一从家里离开自己就开始了对儿子的等待。这种等待让他心满意足,简直别无他求。而且他还想到自己有必要把二儿子从他姥姥家接来了。二儿子快五岁了,总放在姥姥家也不是办法。他是那么热切地想见到自己的两个儿子,竟不知道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可是儿子仍然没有回来。刘树礼坐不住了,他走进暮色浓厚的院子,通过黑洞洞的院门朝外面打量。街上不时有人走过,但他们就像忘了他。他坚持着不让自己走出院门去。他们若看见他,不定会有什么邪歪事发生呢。

上午洗的衣服已经干了,刘树礼收起来,就再等。忽然,一个小小身影从外面闪进院门。刘树礼心中怦怦直跳。儿子终于回来了!他上前扯起儿子的手,走到屋里。他像受到了一场惊吓似的,直想把儿子抱在怀里。可他的手触到了一样东西。他影影绰绰地看见儿子背着的书包在蠕动。

“爸爸,我捡来的。”儿子小声说。

“嘘!”刘树礼马上竖起指头,止住了他。

夜深人静时,刘树礼蹑手蹑脚地出了院门,走到田野里,就撒开丫子,向着黑沉沉的临村,飞快地奔跑起来。

第二天是很不寻常的一天,刘树礼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一阵紧张的警车进村的声音。他蓦地坐起来,吓得直愣着耳朵。他不过说了一句“统统枪毙”,褚金盛他们不会真的叫警车来抓他吧。他们抓了他,那就真是笑话了,真是让人欺负了,真是让人没法儿活了。刘树礼否定了自己的猜想,但已不可能再睡着。儿子也醒了,在床的那一头睁着疑问的眼睛。他安慰了儿子一句,就下了床。

来到院门口,朝街上一瞅,就看见大大小小的车辆排成了一串。天色尚早,也看不清是些什么车。刘树礼只认出了一辆警车,因为警车上的警灯还在呜呜地怪叫,并发出夺目的红光。街上人声鼎沸,时时响起女人的惊呼和谩骂。刘树礼咧嘴一笑,他知道他们是干什么来了。可是,刘树礼也不由地有些担心。乔尚七村长昨天说的要撤他家的地的话会不会是真的?他没敢在院门口多站,就回到屋里,对儿子说:

“是来抓计划生育的。”

他又倒在**,可又觉得意犹未尽,便支起身子,问儿子:

“你知道计划生育是干什么的吧。”

儿子没回答。他就说:“计划生育就是,咔嚓!”他做了个形象的手势。

这次突击计划生育的消息只有少数人知道,那些计划外怀孕的妇女都没能及时逃掉,被计划生育干部装了满满一卡车。村里人哭叫的也有,寻死觅活的也有,拿刀子要跟镇干部们拼命的也有,但都无济于事。到了上午,大卡车呜哇一声,开出村子,开到塔镇卫生院去了。

但是大部分的干部还留在村里,不是还有些难缠户吗,不是还有人嚷嚷给谁谁好瞧吗?乔尚七说,谁难缠,杀!用不着他给谁好瞧,就把他威风杀了!

乔尚七、褚金盛,还有镇上来的计划生育干部,在派出所里的同志陪护下,哪里有动静就到哪儿。渐渐的,村里的动静就小了。只有一个叫王以昌的粗矮老男人被铐在了街旁的一棵树上,还大声谩骂,眼睛睁得溜溜圆,一个劲儿叫他儿子“拿刀子来!拿刀子来!”可他儿子早吓得猫在人后面,连个屁都不敢放。

刘树礼在自己院门口看到了街上的这一幕,心想王以昌这人很不自量力。胳膊拧不过大腿,你王以昌的儿媳妇计划外怀孕了,你一个老公公还这么大呼小叫的,像根月经带,岂不叫人小看!正想着,一群人向他走来了。他刚想退回去,就听褚金盛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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