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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玩儿的(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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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刘树礼短促地发出一声哭喊。他忽然看见儿子放学回来了。他儿子远远地发现自己家门口聚集着一群人,就放慢了脚步,胆怯地站在了墙根下面。刘树礼向他摆摆手,他才走过来,两人不作声地进了院子。

通过空空的院门,院子里的情景人们瞧得很清楚。刘树礼把晾衣绳的另一端拴在了厨房的屋檐下,儿子帮他把地上的湿衣服拾起来,重新晾在绳子上。然后,刘树礼把儿子推到屋里,又来到院子外面。

村长乔尚七正坐在家里剔指甲。他女人走过来在低声告诉他刘树礼来了。他轻轻地“嗯”了一声,他女人就去忙自己的了。屋里很静。静得乔尚七剔出的那一丁点灰垢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良久,乔尚七才开口说话,一边眯着眼轮番看着右手上的每个纤尘不染的指甲。“树礼,你来了。”声音虚飘飘的,捉摸不定,但又是实实在在的,唯有村长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褚金盛要发这样的声音可得好好修炼一回才成。

刘树礼都快在地上站累了,一听乔尚七开口就赶忙说:“村长,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他们砍了我家晒衣服用的木杆,又踹了我刚竖起来的树枝,又摘了我家的院门。砍我家木杆且不说,摘我家院门那可是缺德的事哩!挖祖宗坟,砸寡妇门,是要遭报应的哩!我不是寡妇,可砸鳏夫的门也是不得好死哩!村长,你得给我做主。我也不要他们给赔不是,只要再给我把院门安上就行。要不,您发个话,我自己安上也行。那两扇门还都在地上扔着哩。”

可是,乔尚七并没有什么表示。右手的五个指头叉得很开,指甲微微地闪着光亮。

“村长,”刘树礼忍不住还要说,就听乔尚七咳了一声。

“你知道我是谁?”乔尚七忽然问他。他记得今天褚金盛也是这样问过的。明明都是一个村上的人,谁不知道谁呀?还偏要问。刘树礼不由想到这也许就是这些村干部们最为了不起的地方。他一下子变得更加恭敬了。

“您是村长呀。”刘树礼小心翼翼地说。

“不错。”乔尚七点点头,“村长是个官儿,”叹一口气,遗憾似的,“一个很小的官儿。”

“谁说这官儿小呵,”刘树礼赶忙插一句。

“官儿是小点,”村长只顾说,“可毕竟是官儿。”陡然直直地看定了刘树礼,语气也加重了些,“树礼,你不是扬言要枪毙我吗?你看我的官儿小就要枪毙我,我就想让你来见识见识一个小官儿。”

话没说完,刘树礼已经慌作了一团。“村长说哪儿去了?村长说哪儿去了?”

“树礼,”乔尚七不答他的碴,“我哪地方对不起你了?我只不过在红莲饭铺吃口糖馃子,你就要把我枪毙了?我一没贪赃,二没枉法,你就要把我枪毙了?”那神情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刘树礼一时间有口难言。

“你枪毙我还不算,”乔尚七说,“你还统统枪毙,镇长你要枪毙吗?省长你要枪毙吗?我的女人是好女人,你也要枪毙吗?”

“村长!”刘树礼脱口叫了一声,就哭了起来。

乔尚七从椅子上站起来,又长出一口气。“好吧,树礼,”他说,“我来给你算算账,你那二小子没有生育证,村里看在他是个没娘的苦孩儿份上,才没辙了你女人的地。你回家去,过两天我让人把你家的地丈量一下,你该种几个人的地就种几个人的地。不,明天镇上要来突击抓计划生育,我明天就把你的事给办利落。你不是要统统枪毙吗,那就随你好了。”

刘树礼哭得声噎气堵,看上去有点像被骨头卡住喉咙的狗。乔尚七的女人走过来,想去劝他,乔尚七一瞥她,她就停住了。

“让他哭!”乔尚七说,“他说‘统统枪毙’的时候,那是很痛快的。”

“村长……”刘树礼哽咽着,“呜……呜呜,村长……我哪能,呜,哪能那么说?呜……”

“看吧,就是这号人!”乔尚七眼含着蔑视。他忽然感到心里很厌烦。

凑巧褚金盛急急地赶来了。

“金盛,让他出去。”乔尚七对褚金盛说。

褚金盛刚才接到了李西元送来的消息,说刘树礼到村长家去了。“好你个刘树礼,你要告我黑状!”褚金盛叫了一声,就往村长家赶。

“村长,他告我黑状了吗?”褚金盛问,“他要把我们统统枪毙,还要告我们黑状!”

乔尚七真的有些不耐烦,就说:“知道了。”乔尚七重新坐在了椅子上,“快弄他出去!”

可是褚金盛只对地上的刘树礼说:

“别哭了!要哭出去哭!”

刘树礼躺着不动,依旧哭。

“他还哭,”褚金盛抬头对乔尚七说,束手无策的样子。

“笨蛋!”乔尚七冲褚金盛发起火来,“这么点小事都办不了,你是干什么吃的!我看还是让李西元当民兵连长算了,李西元都知道什么叫阶级斗争新动向。”

褚金盛一弯身,就把刘树礼从地上挟了起来。褚金盛长得五大三粗,挟个刘树礼跟挟只小鸡差不多。

乔尚七伸伸懒腰,对女人说:“我让他们闹乏了。”乔尚七静静地看着褚金盛挟着刘树礼穿过院子。

到了外面,褚金盛手一松,就把刘树礼丢在了街心。刘树礼翻身爬起来,还要再往乔尚七家走,但褚金盛威风凛凛地叉巴着腿,在跟前站着,像座黑塔。他停住了。

这时候,有很多人从别处一窝蜂地涌过来。刘树礼便暗自庆幸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得早。

在刘树礼走开后,褚金盛又返回了乔尚七院子里。他要向村长说一件事。很快,村里人都知道临村有人的猪娃丢了。这个丢猪娃的可不是一般的人,他是塔镇的一个合同制民警,叫陈继冬。很多年前村里人都知道临村有陈继冬这么个人。那时候两村的孩子经常打野架,领头就有他。后来他长大了,在塔镇当上了合同制民警,名声也就更响了。

刘树礼却不知道陈继冬的猪娃丢了这档事。刘树礼坐在家里喘了口气,还在庆幸能及时爬起来,没把面子丢在更多的人眼里。外面嘈杂的声音吸引住了他。他思量了一下,就站到了院子里,发现院门那儿只有小秋一个人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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