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玩儿的(第2页)
刘树礼看见拴绳子的木杆从半腰中断掉了,倒在了猪舍上,那些刚洗干净的衣服散落了一地。刘树礼回过神,“噌”地站起来,向着院外,“操——!”一句大骂没出口,嗓子眼便卡住了。但气愤却是像火焰一样猛长的,直顶得他的两个太阳穴突突乱跳。他快步走到院门后面,只见有个人在矮墙上一探头,又缩了回去。他认得出那是罗锅小秋。小秋能够在墙上探出头来,不是踩着什么东西就是有人在举着他。刘树礼飞快地作了一下判断,随后,他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
刘树礼没有打开院门。他扶着那半截残留在地上的木杆,纵身跳上旁边的一个小粪堆,朝院外一望,果然见有很多人站在外面。他们也看见了他,便一起说:
“树礼,你家木杆被人砍断了,你想知道是谁砍的吧。”
刘树礼浑然不知地微笑着。“我不想知道,”他说,“可这人砍我家的木杆也太欺负人了不是,况且晾衣绳上还晾着衣服。我是一个大老爷们,没有女人给我们爷几个洗洗涮涮。我好不容易洗了衣服,还让人把木杆给砍了。你们看看,衣服撒在地上,比不洗还脏。”
“那你再洗一遍嘛,”说这话的是李西元,“反正村里的自来水又不要钱。”
“我是一个爷们儿,”刘树礼强调说,“我不是一个女人,可我还要再洗一遍。”他仍旧微笑着,目光扫着院外的人群。
这时候,刘树礼瞧见了人群里的褚金盛。褚金盛一直没有说话,刘树礼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他感觉到自己脸上的微笑了,于是,他就觉得自己真有些了不起。
“我看是不是再洗一遍并不重要,”刘树礼说,“我得先把木杆立起来。”
刘树礼跳下粪堆,找了一根只有手腕粗细的楝树枝,就要把它跟那半截木杆绑在一起。他忽然听到自己轻轻地抽泣了一下。他想,他一定要在儿子放学回家之前重新把衣服晾起来,不让他看到院里的这一切。
可是,有人又要来阻止他了。他听到了小秋的声音。
“刘树礼,褚连长命令你把院门打开!”小秋用手使劲撑着院墙,驼背在他脑袋上方像一座小山。他的劲儿小,很快又滑落下去。
刘树礼的眼皮猛一跳,迟疑了一下,继续往半截木杆上绑树枝。
一个沉重的影子突然从院墙上向他投过来。抬起头,看见李西元正高高地站在院墙上,双手叉着腰,像要快把矮墙踩成齑粉了。
“褚连长的命令,你不听了么!”李西元说,“开院门,就是目前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
刘树礼身上僵硬了,嘴巴半张着,像是合不上了。
那李西元一抬脚,就把树枝从木杆上踢掉了。树枝砸了一下刘树礼的肩膀,倒在了地上。李西元在院墙上摇晃了几下,重又站稳了,见刘树礼慢慢离开木杆,才跳下去。
褚金盛板着面孔,一见刘树礼从院门出来就问他:
“树礼同志,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刘树礼能怎样呢?脸上爬满了笑容,那笑容好像一层白粉似的,有了厚度。“你是金盛兄弟嘛,”他说,“你是咱村的民兵连长嘛,我还能不知道?”
褚金盛却依旧一脸严肃。
旁边的李西元插嘴说:
“民兵连长就民兵连长,套什么近乎!”
褚金盛朝李西元摆摆手,又问刘树礼:
“我们没有踹你的门,只从墙上伸过去手砍了你家的木杆,你也知道为什么吧?”
刘树礼摇摇头。
“那是因为一个民兵连长不能带头私闯民宅。”褚金盛庄重地说。
“可是,”刘树礼困惑起来,“可是,砍我家的木杆也是欺负人吧。”
褚金盛一瞪他,他也就不吭声了。“我再问你,”褚金盛说,“你枪毙了乔村长,下一个就要枪毙我吧。”
刘树礼一听,猛地冒出了一头冷汗,心里暗暗叫苦。“我……我,”他急得说不出话来。
“我和小秋他们都听见了,”李西元迫不及待地说,“他是要统统枪毙!”
“我,我是说着玩的!”刘树礼终于说出了口。
“说着玩的?”李西元紧盯着他,“你说什么不好,非得说统统枪毙?”
褚金盛用手拨开李西元。“我来问他,”他说,“你枪毙了我,大概还要枪毙省长吧。枪毙了省长,大概——好你个刘树礼!你真是胆大包天了。你大概还要枪毙美国总统,破坏中美关系吧。看在同村人的份上,我本来不想管你说什么,但一想你有可能影响到国际社会的稳定,我就非得管管了!刘树礼,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还藏着一张黑名单?快拿出来,好说着呢!”
刘树礼架不住褚金盛的连番追问,头已经耷拉下来,双臂也垂着,整个人看上去软软的,似乎马上就会瘫在地上。
“这是哪档子事呢?”人们听他很低地嘟呶了一句。
“褚连长,”李西元说,“我看不给他点厉害他是不会老实的。”
褚金盛另有打算。“我们不搞刑讯逼供,”他说,“但这并不说我们就真的没办法了。”他转向刘树礼,“刘树礼,你以为我真的拿你没办法吧。好,好,我说给你听听。咱村的李保江比起你来可是硬茬。他老婆生了仨闺女,又怀了第四胎。快生的那几天他可是每天在街上转悠,扬言谁要是敢打他老婆的主意,他就操人家祖宗八代,揭人家的瓦,烧人家的房,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老的少的连窝端。可是后来怎么样了?一根麻绳捆了,在派出所饿了三天,央爷爷告奶奶地求人家快把他媳妇阉了,好放他出来。徐友良你也知道吧。上级来征购夏粮,他把粮食挪出去藏了,家里一颗不剩,还装叫花子出门要饭。我带人拆了他的门,他倒在地上撒泼打滚。派出所的武所长睬都不睬他,打手机就叫推土机来村里推了他家房子。郭二歪子仗着自己年纪老大,交了提留还在路上骂骂咧咧,让我听见了,抬手给了两大巴掌。他不是闹到塔镇去了么?派出所把我叫了去,武所长说他不信我会打他,还要我再给他两大巴掌,让武所长亲眼看看。刘树礼,我今天不想用以前的法儿了,我想变个法儿收拾你!”说着,就叫李西元,“摘他两扇院门,你和小秋好在这里监视,有情况就去给我汇报。”又自己嘀咕道,“撞在我枪口上了,有你好瞧的!”
那李西元和小秋应声跑去摘门板,一眨眼工夫,院门就只剩一个空空的门洞了。褚金盛已经走开,李西元他们看着刘树礼木呆呆的样子,抿着嘴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