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满(第9页)
我也要哭了,他心里说,我他娘的,我也要哭了!
马金桥放声大哭,他知道自己咧开了大嘴。他靠在光滑粗壮的蓖麻秆上,泪水滂沱而出。他知道自己不能总是哭,于是他擦掉了眼泪。
“我儿,”马金桥说,他犹豫了一下,就把手放在马飞腾柔弱的肩膀上。“你别再哭了。咱回家。”
“我不想回家了,”马飞腾说,“我不想回家了。”
“我儿,我儿,”马金桥说,“你怎么能不想回家了?”
“我没脸回家。”马飞腾说。
“你只是去了一趟塔镇,怎么能说没脸回家?”马金桥说,“村里人人都去过塔镇,都这么想,村子还不早就空了?记住,我儿,你只是去了一趟塔镇!”
“可我在塔镇干了什么!”
“不管干什么,只要回家就好!”马金桥万分肯定地说。
“起来,我儿!”马金桥说,“擦干眼泪,不要悲伤,咱们回家。”
他拉儿子起来,感到儿子很轻,他知道儿子的力气比他还小。儿子还是一个小孩,可他过去竟有些对儿子畏怯起来了。从蓖麻丛里站到路上,马金桥就替马飞腾扯平了衣服,又用巴掌打掉了他屁股上的土和草叶。
这天晚上,等马飞腾在**睡熟,马金桥就对徐芙蓉说:“来,徐芙蓉,我们商量一下关于马飞腾的事。”
徐芙蓉马上让自己极为郑重起来,甚至感到这个夜晚也变得庄严肃穆了。她走过去,在马金桥的旁边坐下。
“我老老实实地当个庄稼人,”马金桥张口说,“我在大地上下力气拼命干活快有一辈子了,可我得到了什么好处?你让我什么也没看见也就罢了,但我看到了很多事情。有人并不像像我一样出力流汗,却住着好房子。他们整年都会吃到好东西,并不只在逢年过节。他们每隔几天就会喝得醉醺醺的,从街上摇摇晃晃地走过。你以为我说的是谁?我不是光说王德胜。我看到了这些,我继续出力流汗那也罢了。可我还想让马飞腾这样过一辈子,当个只知道下力气干活的庄稼人。他跟王小伟走斜道,我气得半死。我就差说没他这个儿子了。为了能把他留在谷地里,我让你去金佛寺为他提亲。我就想牢牢地把他拴住,拴在村子里,让他像头拉磨的驴一样,一辈子也转不完磨道里的圆圈。你说我这爹当的?我当的是王八蛋,我!我就欠在裤裆里掐一把了,从跟你成亲那天我就该是头阉驴!”
“啊呀,他爹!”徐芙蓉叫道。
马金桥又沉静下来,继续说道:“现在当务之急要做两件事,你听着,徐芙蓉。我细看了,马飞腾不喜欢王貂婵。你我也别难为他,明天一早,你去塔镇赶集。刘秀贞是个赶集迷,你去她家肯定扑空。你在塔镇随便一打听,就能找到她。要是再见上王貂婵就更好了。在集上,你就把亲退了。那三百五十块钱也给她捎去。”
徐芙蓉咕嘟起嘴来。“你这不是让我去遭骂么?她娘们儿要再给我俩耳刮子,你还指望谁来拉一把?”徐芙蓉认为此计不妥。
马金桥轻轻一笑。“死脑筋!”马金桥说,“我敢说刘秀贞母女不给你下跪才怪呢。你退了一门亲,就顺便再提一门亲。王德胜家的王小伟肯定看上了王貂婵。王德胜家比咱过得好,王小伟来闹过两回,我侧眼看去,王貂婵心里有点意思。”
“听说王小伟在**躺了半天没起来,他爹急得叫村里的牛大夫来看,见他脸都黄了,还一滴滴地往下流冷汗。”
“这不就明白了么?他这是害相思病呢。你治好了他的病,王德胜是会感激你的。”马金桥说,“提过这门亲,你就顺便买把镰刀回来。”
徐芙蓉点点头。
徐芙蓉惶悚起来,问他:“什么事让你快撑不住了?”
“我做了个稻草人,”马金桥说,“怎么就那么像村长呢?虽然村长至今没言语什么,我也知道他绝不会什么也不说的。这件事该怎么收场,我日里夜里想过了很多遍。我是越来越担心了。村里这么多闲言碎语,村长也肯定听到了。”
徐芙蓉满面愁容:“是呀,那天常舜生的女人刘桂花还走过来对我说……”
“可现在好了,”马金桥突然显得高兴起来,“这简直就是老天爷对一个老实人的报偿!马飞腾让王小伟这狗日的骗了,村里谁都知道马飞腾的通讯员当不成了。”
徐芙蓉无比疑惑:“他爹,你让村长吓糊涂了吗?”
马金桥站起来,大声说:“我不糊涂!我怎能错过这个天赐良机?徐芙蓉,快把柜子里的钱拿出来。我去求村长,求村长帮忙,只要能让马飞腾在塔镇当上通讯员,我马金桥花多少钱都愿意。我去求村长了,我要是敢把稻草人做成村长的样子,怎么还能去求村长?这就是把人们的臭嘴堵住的最好的办法,村长也没得猜想。同时又有可能让马飞腾当上通讯员。我多给村长送些钱,村长是会同意帮忙的。这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情!”
“狗日的马金桥!”徐芙蓉不禁狠狠地骂道,“你是一把劁猪的刀子,就会找好地儿钻呢。”
“哈哈哈——”
“嘘,看吵醒了马飞腾。”
“呜呜呜,”马金桥使劲捂住嘴。他拿开手,“谁说我是只知道下力气干活的老实人?谁说的?谁说的?咹?”
马金桥停在离村长家不远的地方。他已经打定主意,等他敲开了村长的家门,村长如果并不赶他走开,那当然值得庆幸了,而万一村长不放他进去,他就准备耍一回赖皮,挤也挤进去了。只要能进村长家门,也什么都好说。让他哭他就哭,让他跪他就跪,又没谁看见,他也掉不了一块肉来。他要再说得凄惨些,不是还有村长的女人么?村长心硬,并不妨碍女人心软。女人心软下来,女人帮他说上一句话,也够了。
现在,马金桥就要从他躲藏的柴垛后面走出来了。可是,就听得村长家的院门“吱吜”一声,从里面走出两个黑黢黢的人影,接着就听见村长女人柔细的声音:“你们爷俩慢着,我拉开灯。”
那人影说:“他三婶子,您回吧,我们看得见路的。”
村长家的院门随后关上了,信贷员父子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过来,马金桥忙又躲到柴垛后面。
信贷员父子走过柴垛,马金桥只想着他们走远,不料信贷员却收住了脚步。
“小伟,”信贷员说,“我有一脬尿要撒,我憋不住了,你看我把尿泚在一条赖狗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