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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满(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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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一点儿不傻。”王小伟说。

“急什么?快进来。”马金桥夫妇打开院门,“嫌热了就住下。”

“你要真傻,王貂婵,你就别跟我到我家去,”王小伟说,“刚才你只是看到了我家的表面现象。你要看到了我家的实质,你就会后悔这么晚才到我家来。等你两下里对照了,你就知道自己正在走进的是个猪窝。”

“王小伟!”王貂婵站住脚步,突然回头说,“你以为你是谁!我看你是从你家里跑出来的一条狗!”

徐芙蓉担心地给王貂婵使个眼色,但王小伟却露齿而笑了。

“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王小伟说,“我很高兴。”

“我看你就叫狗,我一进村口就听你胡叫唤,”王貂婵并不轻易放过他,她说,“我要有枪,我一枪崩了你!”

王小伟笑得前仰后合。“你要,你要嫁到咱村,”王小伟断断续续地说,“你就能当个女民兵连长。”

“我当上民兵连长,一耳刮子搧歪你的脸!让你趴在地上找屎吃。”

马金桥也笑起来。“算了算了,少说一句,进去吧。”

“马金桥!”没想到王小伟会突然转向他,使他猛地一愣。但王小伟的确是在叫他。

“马金桥,”王小伟面带怒容,“这会儿轮到你笑啦,是不是?你以为马飞腾当上了通讯员是不是?通讯员有什么稀罕?我现在索性告诉你,我把马飞腾骗了。我不认识乔秃子,也不认识李斜眼,更不认识武良发、庞世成。我只是见过他们跟村长一起走进塔镇的饭店。”

王小伟说:“马飞腾想当通讯员,没那好事儿!你知道马飞腾怎么还不回村吧,那是因为我不想骗他了。那天在塔镇我已经实话告诉了他。上个月,我帮他花掉了一千七百块钱,只让他认识了一个人。这个三十岁的老女人名叫丁美娜。马飞腾这几天正跟丁美娜混在一起,也可以说是丁美娜收留了他。”

马金桥看到黑夜透过白昼姗姗而来。白昼便只剩下窗户那么大的一块,就像他夜里看到的那团月光。他感到那团月光飘忽不定,他竭力看住它。渐渐地,它像水印一样洇成了一扇门,接着就洇成一座屋子。突然,它还原成了白昼。马金桥站直了,看着得意洋洋的王小伟。

“谁是你乖儿!”王小伟高高地仰起脸,“你乖儿正趴在一个三十岁的老女人怀里呢。你乖儿正吃那老女人的奶呢。”

“他想吃奶就吃去吧。”马金桥还笑着,“谁不是吃奶长大的呢?是人都不该嫌弃自己吃过奶。”说着,把脸转向徐芙蓉,像是忘了还有王貂婵在这里,只对徐芙蓉说,“去屋里吧。”

可是王小伟又说:“我知道你胆子怎么大了起来。你就是以为马飞腾准能当上通讯员。你把稻草人做成村长的样子,村长到现在还一声没吭。”

马金桥夫妇已经走进了院子,他们听到王小伟不说了。于是他们就慢慢坐在了屋门口的门槛上,也都低头沉默着。王貂婵走过来时竟让他们一惊。他们抬起头来,看见王貂婵像什么事也没看到一样,正把手里的一个布包伸过来。

“这是三百块钱,”王貂婵说,“我娘让我捎来的,要用就用上吧。”

马金桥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听他重重地叫了一声,“貂婵!”

王貂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马金桥赶忙让自己恢复正常。“还有那五十块钱,表姨夫不准备要你的,你都拿回去吧。”他接着说,语气沉静,从容,平淡。笑纹在他脸上泛起。“我给你提个媒,王小伟这孩子还是不错的。这是一门好亲,”他说,“以后你要来看你表姨,也方便了。”

“不!”王貂婵嚷一声,把脸都羞红了,“不,不不!”

马金桥踏上了去塔镇的路。从村子里走过的时候,人们搭眼一看就知道这一回他不是去谷地。他穿上了一件不常穿的新衣服,也是他过去到塔镇赶集时穿的衣服,上面的折痕清晰可见。

“马金桥,”人们说,“今天不是集,你怎么去塔镇?”

“谷子眼看就要收割,我得买把新镰刀。”马金桥沉静地说。

“你今天去买镰刀,得比明天买多花五毛钱。”人们说,“你这是把五毛钱白白扔了。这太让人心疼了。”人们说,“马金桥,你肯定是要去塔镇把马飞腾找回来。”

马金桥不慌不忙。“那也好,”马金桥笑着说,“他可以帮我买到这把镰,这把镰原本是准备给他买的。”

人们的确还有许多话要问他,但他已经走出了村子。在路过他家谷地的时候他受到了极大的吸引。谷地差点把他的脚吸进去。他感到自己是用力把脚从谷地里拽出来的。他都快把自己的脚拽疼了。走过了谷地,他克制着没让自己回头。他想到马飞腾正在塔镇流浪,晚上睡在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怀里,马飞腾从女人怀里露出的是一个小孩子的脸。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了,不用回头他也相信自谷地已远远地被他抛在了后面。

马金桥脚步轻快,因为他已经不可遏止地激动起来。他穿过棉花地,穿过玉米地,走过小桥。有几次,他几乎认为自己迷路了。他走到了庄稼的深处。他只得又走出来。他发现道路总是被庄稼侵占得很窄,玉米地在道路两旁像两堵厚厚的墙壁,蕃薯蔓爬到路面上来,不小心就会被它绊倒,紫穗槐低垂在道路中央,高高的蓖麻遮挡住了道路上面的天空。

可是马金桥忽然听到了一阵啜泣声。他怎么能想到这是儿子马飞腾的哭声呢?他想到可能是自己急着赶路撞断了一棵紫穗槐的枝条,紫穗槐因痛而泣呢。马金桥心想,我得走慢些,别踩了路上的庄稼。就把脚步放慢了。啜泣声再次隐隐传来。

马金桥循声而去。他先看到了放倒在蓖麻丛里的自行车,后看到了蹲在蓖麻丛里的马飞腾。

“我儿,”马金桥止不住轻声叫道。

马飞腾听见了,头抬了一下就又低下去,继续啜泣着。

“我儿,别哭,”马金桥蹲在他的身边,“我儿,我儿,别哭。”

马飞腾哭声竟然大了,一头蓖麻花簌簌落下。

我他娘的不行啦!不行啦!马金桥心里说,他感到心情就像层层浪涛,一阵阵急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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